夜色如墨。
叶尘回到家中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他没惊动任何人,悄悄翻墙进了院子,将破碎的药篓和仅剩几株的星元草藏进柴房。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结成黑色的硬痂,左肩的伤口在月光的滋养下已经止血,但一动还是会扯到皮肉,隐隐作痛。
他靠在柴房的门板上,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的经历。那块神秘的石碑、手臂上浮现的暗金纹路、星碑诀的运转法门、还有那一声低沉古老如穿越万古的轰鸣——这一切都像是梦,比他这十年来做过的任何梦都更荒诞,也更真实。
叶尘抬起右臂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看向小臂内侧那些复杂的纹路。
暗金色的线条如同某种古老的符文,排列整齐却又蕴含着他看不懂的规律。它们不像平常的伤疤,也不像某种特殊的胎记,更像是……某种烙印。被天道、或被远古存在亲手烙下的印记。
“星碑·初篇……”他低声重复那几个字,眼中光芒闪烁。
这一夜,他没有睡。
他盘膝坐在柴房的角落里,闭目运转星碑诀。果然,哪怕没有月光,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极为微弱的星辰之力,正顺着他的呼吸和意念,被手臂上的纹路捕捉、吸纳、转化为一丝丝暖流,汇入经脉之中。
虽然比直接沐浴星光要慢上许多,但比起以前那种完全无法修炼的状态,已经是天壤之别。
叶尘强压住心头的激动,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星碑诀,直到天色大亮,院子里传来鸡鸣声。
他睁开眼,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。
仅仅一夜,他的修为就从彻底的废脉,突破到了星徒一阶。虽然只是修炼之路上最基础的第一个台阶,但对于被判定为天生废脉、注定无法修炼的他来说,已经是破天荒的奇迹。
“成了。”他握紧拳头,感受着经脉中流淌的那一缕极细却清晰的星力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熟悉的喊声:“叶尘!你给我滚出来!”
是叶海的声音。
叶尘眉头一皱,旋即松开。他没想到这位叶家恶少如此迫不及待,天刚亮就找上门来。想来是昨天没能在集市上好好羞辱他,心里不痛快,今天特地跑来堵他门口找茬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推开柴房的门。
院子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,为首的是叶海,身后跟着他的几个跟班——老三和小六那几个狗腿子。叶海一身青色劲装,腰间挂着一柄制式短刀,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,正斜眼看着叶尘从柴房走出来,眼神中满是嘲弄。
“啧啧啧,叶大废物,昨晚躲柴房睡的?”叶海故意提高音量,“我就说嘛,你那破屋漏雨,也只能躲柴房里了。废物就该住柴房,这话一点不假。”
身后几人顿时哄笑起来。
叶尘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不想在刚有起色的时候招惹是非,尤其是在族中大比之前,任何意外都可能打乱他的计划。
“怎么?哑巴了?”叶海见他沉默,觉得不够解气,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上下打量叶尘,“我听说你昨天去集市上采了几株星元草?怎么,还指望着靠那点破草治好你的废脉?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,白费你爹娘留给你的那点家底。”
星元草三个字一出口,叶尘的眼神微微一冷。
那几株星元草确实救了他一命,但同时也是昨晚那一系列变故的诱因。叶海当然不知道这些,他只是习惯性地找茬取乐,顺便在几个跟班面前抖威风罢了。
“说完了?”叶尘语气平淡。
叶海愣了一下,没想到叶尘竟然敢这么回话。以前叶尘被欺负了,要么低头认怂,要么咬牙忍下,从没有过这种淡然应对的态度。这让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心里更不爽了。
“哟呵,一晚上不见,胆子倒是变大了?”叶海冷笑一声,抬手就要去抓叶尘的衣领,“是不是觉得昨天在集市上躲得快,小爷我就拿你没办法?”
他的手指刚要碰到叶尘的衣领,叶尘突然朝旁边侧了一步,动作不算快,却恰好避开了叶海伸过来的手。
叶海的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角,扑了个空。
院子里的气氛滞了一瞬。
“嗯?”叶海愣了愣,随即脸上挂不住,眼神变得阴沉,“还敢躲?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他猛地发力,整个人朝叶尘扑了过去,右手握拳,带着一股微弱的星力直轰向叶尘的面门。他虽然也只是星徒一阶的修为,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,这一拳足以把人打得鼻血横飞、倒地不起。
叶尘瞳孔微缩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叶海出拳的轨迹,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星力的流动方向。那种熟悉的“清晰感”和昨晚在峭壁上如出一辙,仿佛他的感知力经过星碑诀的淬炼后,已经远超从前。
他没有硬接,而是再次侧身,避开了拳头的锋芒。同时右脚微微朝后退了小半步,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拉开了距离,让叶海的拳头擦着他的耳边掠过,拳风带起一缕发丝。
连续两次躲避。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那几个跟班面面相觑,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。叶海虽然不是什么天才,但好歹也是踏入星徒境的武者。他出手打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,竟然两招都落了空?
叶海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他收回拳头,瞪着叶尘,眼神中多了几分狐疑和警惕。
“你……”他打量着叶尘,“你的反应怎么变快了?”
叶尘没有回答。他也不想暴露太多。刚才那两下躲避,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。不仅仅是感知变得敏锐,在运转星碑诀的瞬间,他的肌肉反应速度和眼力都有了明显的提升,仿佛手臂上的碑纹在无形中强化着他的身体机能。
这种变化太过惊人了。
一夜之间,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脉少年,变成能够连续躲开一名星徒武者攻击的程度。虽然叶海只是最弱的那种星徒,但这份进步,放在整个青木镇,都是闻所未闻的。
“装哑巴是吧?”叶海被叶尘的沉默激得火气上涌,他咬牙道,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躲到什么时候!”
他伸手拔出腰间的短刀,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寒光。
几个跟班见状,纷纷后退了几步,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。他们最喜欢看叶海欺负叶尘的画面,每次都能让他们笑上好几天。
叶尘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。
他知道叶海虽然嚣张跋扈,但还不至于在族中大比前在镇子上动刀子。今天叶海拿出刀的举动,更多是为了找回面子,吓唬他一番。但如果他真的被吓得跪地求饶,那就正中叶海的下怀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星碑诀的心法。
这一次,他主动引导体内那缕微弱的星力,凝聚在右臂之上。他看不到的是,袖子下面的暗金纹路,在星力的激活下,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荧光。
“叶海,你够了。”
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从门外传来。
叶海的动作一顿,转头看向门口。
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门前,扎着简单的马尾,眉目清秀,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。她是村里的猎户之女,名叫林瑶,和叶尘从小一起长大,平时没少帮叶尘解围。
“林瑶?”叶海眯起眼睛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路过,听到你在这里大呼小叫,就过来看看。”林瑶走进院子,目光掠过叶海手中的短刀,嘴角露出一丝嘲讽,“怎么?叶家大少,欺负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,还要动刀子?真是好大的威风。”
“你管我?”叶海脸色难看起来。
“我当然管不着。”林瑶走到叶尘身前,挡住了叶海的目光,“但今天是族中大比的日子,你要是把人打伤了,闹到长老那里去,看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。”
叶海脸色变了几变。
族中大比是叶家的头等大事,连族长和几位长老都会亲临现场。如果他在大比当天惹是生非,确实会惹怒族中的长辈。他虽然嚣张,但也不傻,知道什么底线不能碰。
“哼。”叶海收回短刀,狠狠瞪了叶尘一眼,“算你运气好。等我大比上拿了头名,再来收拾你也不迟。”
他转身朝门外走去,几个跟班连忙跟上。
走到门口时,叶海突然回头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对了,叶尘,你还不知道吧?今天是族中大比,也是你娘留下的那块玉佩,被长老们决定处置的日子。”
叶尘的身躯猛地一震。
叶海看到他脸上的变化,满意地笑了,大步离开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林瑶转过头,看着叶尘苍白的脸色,担忧地问道:“你没事吧?别听他胡说八道……”
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叶尘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林瑶沉默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今天早上听我爹提起过。”她低声道,“长老们说,你既然无法修炼,留着那块玉佩也是浪费。打算在今天大比之后,将其作为奖励,赐给大比的优胜者。”
叶尘的双手缓缓攥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那块玉佩,是他娘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他娘在他七岁那年因病去世,临走前将玉佩交到他手中,叮嘱他一定要好好保管,说那是能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东西。
十年了。即使他被诊断出废脉,即使他被族人嘲笑看不起,他也从未动过卖出玉佩的念头。因为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,是他和那个已经模糊的面容之间,仅剩的羁绊。
而现在,族里的长老们,竟然要将他娘的遗物,当做奖品赏赐给别人?
“凭什么。”叶尘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。
林瑶看着他,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熟悉的人,和昨天有些不一样了。那种感觉说不清楚,但就是不一样了。
“叶尘,你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叶尘抬起头,目光穿过院门,看向远处的叶家祠堂。今天那里会举行族中大比,全族上下都会聚集在那里,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。
“林瑶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大比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午时。”林瑶下意识地回答。
“还有两个时辰。”叶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那不是笑容,而是一种决绝的意味,“够了。”
他转身朝屋内走去,留下林瑶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满脸疑惑和担忧。
“叶尘,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林瑶忍不住问道。
叶尘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屋内。
阳光照在他右臂上,袖子下那道暗金色的纹路,隐约闪烁了一下,像是生命的脉搏在跳动。
远处,叶家祠堂传来的钟声悠长而低沉,宣告着今天的族中大比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