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天还没完全亮透，北荒的风就裹着沙子从门缝里灌进来。
叶尘醒来时，发现桌上的油灯早已熄灭，灯芯上挂着一点残油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，伤口还在隐隐发疼，但至少已经不碍事了。
他推开门，正好看见苏沐从隔壁房间出来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，淡青色的长裙，腰间系着一条细带，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，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。
“走吧。”苏沐看了他一眼，“天黑之前得赶到青石镇，不然今晚只能露宿荒原。”
叶尘点了点头，跟着她下了楼。
客栈老板已经在柜台后边忙活了，看见两人下来，随手递过来两个油纸包：“拿着，路上吃。”
苏沐接过，轻轻掂了掂，里面是热乎乎的饼子。
“多谢。”
“谢啥，出门在外，谁还没个难处。”老板摆了摆手，又低头擦他那张旧算盘去了。
两人出了客栈，沿着北荒大道一路北行。
太阳渐渐升高，把整片荒原晒得滚烫。地面上蒸腾起一层热浪，远处的景物在热气中扭曲晃动，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。
叶尘嚼着干饼，边走边打量四周。
这地方和他之前待的山村完全不同。山村里好歹还有树有草，偶尔能看见溪流，但这北荒，放眼望去全是黄褐色的土地和碎石，连一棵像样的树都看不到。偶尔有几丛枯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，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活像被扒光了毛的野鸡。
“这地方真能住人？”叶尘忍不住问。
“能。”苏沐走在前面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，“北荒虽然贫瘠，但它有一样东西，是别的地方没有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古矿。”
叶尘愣了一下：“古矿？”
“对。”苏沐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万年前陨落的星辰，砸在这片土地上，形成了无数的矿脉。这些矿里蕴含着碎片化的星辰之力，可以锻器，可以入药，甚至可以用来布置阵法。所以北荒虽然没什么灵气，但从来不缺人。”
叶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，那道碑纹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，像是睡着了一样。但他能感觉到，自从踏入这片荒原，碑纹上那若有若无的温热感就一直没有消失过。
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苏沐转身继续赶路。
两人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，翻过一座矮坡时，叶尘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，不是沙石滚落的声音，是马蹄声。而且不止一匹，是很多匹，正从前方轰隆隆地碾压过来。
苏沐也听见了。她脸色微微一变，拉着叶尘就往坡下的一块大石头后边躲。
“别出声。”她压低声音说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，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地面上，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。
叶尘躲在石头后边，从缝隙里往外看，就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一股黄烟，紧接着，一大群黑压压的人影裹在黄烟里冲了过来。
约莫百来号人，全是骑马的。每个人身上都披着灰扑扑的皮甲，腰间别着刀，有的背上还挂着弓，足有半人高的长弓，箭壶里的箭密密麻麻。
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，脸上横着一道刀疤，从眼角一直裂到嘴角，看上去狰狞可怖。他也不穿甲，就披着一件兽皮大氅，露出半边肩膀，肩膀上刺着一只展翅的秃鹫。
“是血鬃盗。”苏沐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北荒最大的流寇帮，少说有两三百号人。领头那个叫胡屠，炼气五重的修为，心狠手辣，从商队到散修，只要是落单的，他一个都不放过。”
“炼气五重。”叶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实力。
前几天和那头石甲熊打的时候，他一拳能轰出四百多斤的力量，加上那道碑纹的增幅，应该能到五百斤往上。但炼气五重的体修，一拳至少六百斤。
打不过。
“他们好像不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苏沐眯了眯眼，“看方向……是在追人。”
叶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果然看见距离盗匪马队前方几百步的地方，有两骑正在亡命狂奔。一匹马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，另一匹马上是个十来岁的少女，穿着一件已经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红裙子，死死抓着缰绳，整个人趴在马背上，不敢抬头。
“是爷孙俩。”叶尘皱眉。
“商队被打散了的。”苏沐摇了摇头，“这种事在北荒每个月都有，没人管得过来。”
叶尘没有说话，但他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了。
他看见那个小女孩，很小，大概十岁出头，瘦瘦小小的，脸上全是灰和眼泪。她骑的那匹马口鼻里已经开始冒白沫了，显然是跑不了多久了。
而身后的盗匪，距离他们只剩下不到两百步。
“别动。”苏沐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叶尘一愣，转头看她。
苏沐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我不是要拦你。”她沉声说，“我是说，别硬冲。擒贼先擒王。”
叶尘怔了半秒，然后咧嘴笑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从石头后边站起身来。
“喂——”他扯开嗓子，朝远处的盗匪喊了一声。
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，但还是让盗匪的马队乱了一下。
胡屠勒住缰绳，抬眼看了过来，目光落在叶尘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两眼，嘴角咧开，露出满口黄牙：“哪来的野小子，找死？”
叶尘没理他，直接从坡上走了下去。
他走得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实了，脚下的沙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他一边走，一边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对准了盗匪的马队。
风穿过他的指缝，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。
那爷孙俩的马队已经从他身边掠过，老者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，但没敢停留，狠狠抽了一鞭子，绝尘而去。
叶尘站定。
面前，是百来号盗匪。
身后的苏沐，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一把匕首，贴着地面摸向了侧翼。
胡屠勒着马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尘，脸上带着戏谑的笑：“小子，你知道老子是谁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叶尘平静地说，“血鬃盗，胡屠。”
“知道还敢挡老子的路？”
叶尘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向他。
那一瞬间，他掌心的碑纹忽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温热，是滚烫。
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光芒从他的掌心迸射而出，像是一道笔直的线，直冲云霄。天空中的太阳在这一刻似乎都暗了一瞬，紧接着，那道光芒在天空中炸开，化作一片巨大的虚幻星图。
星图缓缓旋转，上面点缀着无数颗星辰，有大有小，有的明亮有的晦暗，但每一颗都在发出一种古老而深沉的气息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？！”有人惊叫。
“阵法？！”
“不，不像！”
盗匪们骚动起来，就连胯下的马都开始不安地嘶鸣，有的甚至人立而起，把背上的骑手甩了下来。
碑纹的光越来越亮，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叶尘的身体里涌出来，沿着经脉疯狂流转，那种感觉像是整个身体都要被撑爆了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猛地将右手往下一压。
天空中的星图轰然坠落——不是整片坠落，而是其中的几颗星辰，脱离了星图，化作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光球，裹着呼啸的风声砸向盗匪的马队。
轰！轰！轰！
光球砸在地上，炸出一个个浅坑，碎石飞溅，尘土弥漫。几匹被击中的马惨叫着倒在地上，腿断了，骨头茬子刺出皮肉，白森森的。
盗匪们彻底慌了。
有人掉头就跑，有人抽出刀来胡乱挥舞，还有人大喊着“妖怪”，声音里全是恐惧。
胡屠气得脸都绿了，一把抓住旁边一个逃跑的手下，狠狠扇了一巴掌：“慌什么慌！他就一个人！”
但话音未落，一道寒光从他身侧掠过。
苏沐。
她的匕首精准地割断了胡屠坐骑的后蹄筋，马痛得狂嘶一声，猛地向前栽倒。胡屠猝不及防，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，在地上滚了两圈，灰头土脸地爬起来，就看见苏沐已经挡在了叶尘身前。
“你的人头，”苏沐淡淡地说，“值三百灵币。”
胡屠脸色铁青，咬着牙从地上站了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他看了看叶尘掌心的青光，又看了看苏沐手里还在滴血的匕首，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忌惮。
“行。”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“老子认栽。”
他转身，朝身后的盗匪大吼了一声：“撤！”
盗匪们如蒙大赦，呼啦啦地卷起黄烟，消失在荒原的地平线上。
苏沐收起匕首，转头看了一眼叶尘。
叶尘站在原地，掌心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，那条碑纹重新隐没在皮肤下。他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大碍，但脸色白得厉害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逞能。”苏沐皱眉说。
“那总不能见死不救。”叶尘笑了笑，声音有点虚。
苏沐没再说什么，沉默了一会儿，伸手把他扶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青石镇。”苏沐说，“你刚才弄出的动静太大，不出半天，整个北荒都会知道这里出了个能唤星图的少年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：
“我本来想低调一点的。”
叶尘：“……”
荒原的风吹过来，带着沙砾打在脸上，有点疼。
但他的掌心还在隐隐发烫，像是有一团火，正从身体深处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