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尘带着赵狗子穿行在夜色中,脚步轻快得像是换了个人。
他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——东北方向三里外有一处矮坡,坡下是条干涸的河沟,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。那里是附近最适合伏击的地方。北狄人的斥候小队在追杀完溃兵后,必定会经过那里,因为那是回营最便捷的路。
“尘哥,你到底要带我去哪?”赵狗子跟在后面,压低声音问。
“前面那道土坡。”
“去那干啥?那边连个人影都没有。”
苏尘没有回答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兵书里的那些画面——佯攻、诱敌、埋伏、合围,每一个战术都像是在他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一样清晰。
两人摸到矮坡的时候,月亮刚好被云遮住,天地间一片昏暗。苏尘蹲下身,用手扒开枯草,打量着下面的河沟。沟底铺着一层碎石,两边是陡峭的土壁,高约一丈,人要是掉下去,想要爬上来得费一番功夫。
赵狗子凑过来:“这沟能干啥?”
“埋人。”
“埋谁?”
“北狄人。”
赵狗子张了张嘴,还想再问,苏尘已经站起身来,开始在坡上布置。他从腰间抽出半截断掉的枪杆,削尖了一头,插在枯草丛里。又捡了几块石头,堆在几个不起眼的位置。
“你这是在干啥?”赵狗子看得一头雾水。
“做标记。”苏尘头也不抬,“等会儿打起来,天黑看不着路,这些标记能帮咱们知道自己在哪。”
赵狗子挠了挠头,他打了三年仗,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打仗之前在战场上做标记的。可苏尘的动作太熟练了,一点都不像是在瞎弄。
苏尘做完标记,又带着赵狗子把河沟两边的枯草踩出一条条小径。那些小径看似杂乱无章,但每一条都能通向最适合隐蔽的位置。
“咱们只有两个人,”苏尘一边干活一边说,“北狄人的斥候小队少说也有七八个。硬碰硬肯定不行,得把他们引到沟里来打。”
“怎么引?”
“你等会儿站到坡顶上,点个火把,举高了让他们看见。”
赵狗子眼睛瞪得溜圆:“那不是找死吗?他们看见火把肯定追过来!”
“就是要他们追。”苏尘说,“你沿着我踩好的小路往沟边跑,他们追得急,天黑看不清路,肯定会栽进沟里。”
赵狗子咽了口唾沫:“那万一他们没栽进去呢?”
“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栽进去。”苏尘的声音很平静,但赵狗子听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赵狗子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他现在也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苏尘说的话特别有道理,像是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约定的时间到了。
远处果然传来了马蹄声,不多不少,正是七八匹马的动静。北狄人的斥候小队回来了,马蹄声杂乱,显然是刚打完仗,正放松警惕。
赵狗子深吸一口气,点燃了手里的火把。
火把在夜风中“呼”地蹿起一丈高的火焰,赵狗子把火把举过头顶,站在坡顶上,使劲挥了挥。
马蹄声骤然乱了。
“有南人!”
“追!”
北狄人的叫骂声在夜风中传来,紧接着就是马鞭抽打的声音。七八匹马同时加速,朝土坡这边冲来。
赵狗子吓得腿肚子直哆嗦,但还是按照苏尘说的,转身就跑。他沿着踩好的小路一路狂奔,脚下的路虽然看不清,但每次要踩空的时候,脚尖都能碰到一个凸起的石头或者一根斜插的树枝——苏尘做的标记,像是一串引路的珠子,把他引向了正确的地方。
北狄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赵狗子跑到河沟边,按照苏尘教的,往边上一扑,整个人缩进了枯草丛里。
“轰——”
第一匹马冲到了沟边,马匹在黑暗中看不清地形,前蹄踏空,连人带马一起栽进了河沟里。紧接着第二匹、第三匹,接二连三地摔了下去。
“有埋伏!”
“警戒!”
北狄人的斥候到底是久经沙场,剩下的几匹马立刻勒住缰绳,停在了沟边。但河沟里已经乱成了一团,马匹在碎石上挣扎嘶鸣,骑手被摔得七荤八素,有几个运气差的直接被马压在了下面。
苏尘动了。
他从草丛里蹿出来,手里的长枪直刺那个站在沟边发号施令的北狄人。枪尖又快又狠,北狄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一枪刺穿了喉咙。
“噗——”
鲜血喷了苏尘一脸。他顾不上擦,拔枪转身,又朝第二个北狄人刺去。
剩下的四个北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,纷纷抽出弯刀,围了过来。他们的眼神凶狠,丝毫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亡而慌乱,反而更加冷静。
苏尘握紧长枪,脑子里的画面飞速闪动。他看见对面那个北狄人左肩微微抬起——那是要挥刀往右边砍的前兆。左边那个北狄人膝盖微曲——那是要往前冲的姿势。
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左边那个北狄人果然先动了,弯刀横扫向苏尘的腰间。苏尘往后撤了半步,枪杆往下一压,正好压住刀背,顺势往前一送,枪尖扎进了那人的小腹。
“啊——!”
北狄人的惨叫还没落地,右边那个已经挥刀砍了过来。苏尘侧身一闪,刀锋贴着他的胸口削过,划破了他的衣服,却没能伤到皮肉。他一记回马枪,枪尖从下往上挑起,刺穿了对手的下巴。
剩下的两个北狄人对视一眼,眼中终于露出了惧色。他们打了一辈子仗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——每一次出手都像是提前算好了,每一枪都不浪费,精准得像是在杀人一样熟练。
“走!”其中一个北狄人大喊一声,转身就要跑。
苏尘哪能让他跑了?他脚下一蹬,追了上去。那北狄人的马就在几步之外,只要翻身上马,就能逃走。但苏尘跑得比他快,枪比他长。
一丈。
八尺。
五尺。
苏尘把全身力气都压在了枪上,一枪刺进了那北狄人的后心。北狄人的身体往前一扑,栽倒在地,手指还差一点就能碰到马镫了。
最后一个北狄人已经翻身上了马,双腿一夹马腹,就要催马狂奔。苏尘急了,他手里已经没有可以投掷的兵器了。可就在这时,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河沟另一边有一块石头,大小刚好能砸在马腿上。
苏尘想都没想,转身冲到河沟边,弯腰捡起那块石头,朝着马的前腿用力砸去。
“咔嚓——”
石头的棱角砸在马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骨折声。战马吃痛,前蹄一软,直接把背上的北狄人甩了下来。北狄人摔在地上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苏尘已经冲到他面前,一脚踩在他握刀的手腕上。
“别动。”苏尘的声音很轻,手里的长枪抵在北狄人的喉咙上。
赵狗子从草丛里爬出来,抖着腿走到近前,看见满地的尸体,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尘、尘哥,你一个人杀了七个?”
苏尘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脚下的北狄人。那北狄人是个老兵,皮肤黝黑,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。他被苏尘踩着,却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,反而咧嘴笑了。
“小崽子,”北狄人用蹩脚的汉话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苏尘没理他,转头对赵狗子说:“绑起来,带回去。”
赵狗子忙不迭地找绳子。苏尘弯腰捡起一把北狄人的弯刀,用刀背拍了拍那老兵的脸:“你们今晚杀了我们多少人?”
老兵嘿嘿一笑:“不多,也就三四十个吧。你们南人都是软脚虾,跑都跑不快。”
苏尘的瞳孔微微一缩。三四十个?他们斥候队这次出来的总人数也不过五十人,被北狄人杀了大半?
“你们的主力在哪?”苏尘又问。
老兵闭上了嘴,不说话了。
苏尘蹲下身,把弯刀架在老兵脖子上:“你说不说?”
老兵笑道:“杀了我吧,反正你们也活不了几天。我们大军的铁骑很快就会踏平你们整个边关。”
“放屁!”赵狗子一脚踢在他脸上,“老子先让你看看谁踏平谁!”
苏尘站起来,摆了摆手:“先别打,带回去交给伍长。”
赵狗子把老兵捆结实了,又看了看满地的北狄人尸体,忍不住裂开嘴笑了:“尘哥,你可真行啊!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厉害?”
苏尘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长枪。枪尖上还在滴血,滴在干裂的黄土上,很快就渗了进去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手一点都不抖。他从来没有杀过人,可刚才那七个人,他眼都没眨一下就全杀了。
不是因为他不害怕。
是因为他太清楚了。
每个动作,每个角度,每一条路线,都在他的脑子里演过千百遍了。只要按照那个画面去做,就一定能成功。就像是已经练过无数次了一样。
“走吧,”苏尘说,“回去。”
两个人押着俘虏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,东方的天空开始亮起来了。
苏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坡下的河沟。七个北狄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几匹死马倒在血泊里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。
他赢了。
而且赢得干净利落。
赵狗子走在他旁边,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:“尘哥,你说咱们要是经常这样打,是不是很快就能当上百夫长?到时候就能吃上肉了!不用天天啃干饼子!”
苏尘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本泛黄的兵书上。书还是那本书,但他知道,一切都变了。
远处的军营已经依稀可见,营门口的火把还在燃着,几个岗哨正警惕地张望着。苏尘加快了脚步,他有一种预感,北狄人的动作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今晚他们打掉了一支斥候小队,明天北狄人一定会派更多的人来。
他得尽快把今晚的经验整理出来。
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靠不住。
边关的将领们也靠不住。
但如果他能把脑子里那些东西都用起来,或许,真的能在死人堆里杀出一条活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