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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谋暗涌

铁血征程录 · 墨渊 · 4388字

苏尘带着三十一个人回到北山大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在营帐上空,巡逻的士兵看到他们满身血污地从晨雾里走出来,先是一愣,随即大声呼喝起来。号角声响起,营门大开,一队骑兵冲了出来。

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校尉,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了下来,快步走到苏尘面前。他盯着苏尘看了两秒,目光在那身几乎被血浸透的衣甲上扫过,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苏尘的肩膀。

“活着回来了?”

苏尘点了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三十一个人,伤了大半,但没有一个人掉队。他怀里揣着那封信,贴身的口袋已经濡湿,但他不敢掏出来——他还不确定这封信该交给谁,更不确定这封信会掀起多大的风浪。

“先进去。”络腮胡校尉压低声音说,“你们昨晚的事,已经传回来了。黑风骑那边炸了锅,派了三拨斥候往南追,没追上你们。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钦佩,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
苏尘没有回答,只是咧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带着疲惫,也带着一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信。

走进营地,苏尘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。天刚亮,按理说该是士兵们起床操练的时候,可营地里却异常的安静。他注意到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那目光里有好奇,有探究,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
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,石头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匕首的柄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
“不对劲。”石头压低声音说。

苏尘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他们刚走到校场边缘,一个传令兵就快步跑了过来,在苏尘面前站定:“苏百夫长,副将大人有请,即刻前往中军大帐。”

苏尘脚步一顿。副将大人?北山大营的副将叫梁广,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将,据说是从京城调过来的,平时很少过问前线的事务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方大帐里批阅文书。苏尘跟他打过两次照面,都是在全军集会上,连一句话都没说过。

“现在?”苏尘问。

“现在。”传令兵面无表情。

石头刚要开口,被苏尘抬手拦住了。他把身上的佩剑解下来,递给石头,又拍了拍腰间的短刀,示意自己还留着家伙。然后他跟着传令兵,穿过一排排营帐,朝中军大帐走去。

晨光渐亮,薄雾慢慢散开。苏尘走在营区的主道上,路面是夯实的黄土,被无数双脚踩得硬邦邦的。路两边是整齐排列的营帐,帐布被露水打湿,有些帐角还在滴水。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皮革的味道,这是军营特有的气味,苏尘已经闻了七年。

中军大帐位于营地正中央,比其他营帐大出两倍。帐帘是深灰色的厚布,上面绣着北境军的军徽——一柄斜指长天的铁枪。两个守卫站在帐门口,看到苏尘过来,面无表情地掀开了帐帘。

苏尘深吸一口气,弯腰走了进去。

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,几盏油灯还亮着,火苗在灯芯上微微跳动。一张宽大的案几摆在正中,上面堆满了文书和地图。案几后面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身材魁梧的梁广,四十出头,方脸阔口,一双眼睛透着精明;另一个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,瘦长脸,留着山羊胡,穿一身青色的长衫。

苏尘进来的时候,梁广正低头看一份文书。他没有立刻抬头,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,像是在等苏尘主动开口。

苏尘站定,拱手行礼:“末将苏尘,参见副将大人。”

梁广这才缓缓抬起头来。他的目光落在苏尘身上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然后笑了笑,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:“苏百夫长,你昨夜做了一件大事。”

“末将职责所在。”

“职责所在?”梁广靠在椅背上,手指停止了敲击,“你带着一个小队,越过边境线三十里,掳了黑风骑的千夫长,烧了他们的粮草,还在敌境内跑了一整夜。你管这叫职责所在?”

苏尘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低了低头。他能感觉到梁广话里的分量,那不是一个上司对下属的嘉许,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考问。

这时,那个山羊胡的文士突然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:“苏百夫长,据我所知,你所在的队伍并没有接到越境作战的命令。你的上级——第四营营正陈默,并未下达任何攻击指令。”

苏尘的眉毛微微一挑。他没想到这个人连这都知道。他转头看向那个文士,想从对方脸上读出些什么,但那张瘦长的脸平静如水,没有丝毫波澜。

“事发突然,”苏尘说,“我当时没有时间请示。”

“没有时间请示?”梁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,“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小小的百夫长,就敢擅自调动兵马、越境作战?北境军几十万人,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,那还不得乱了套?”

帐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苏尘的脊背挺得笔直,他没有争辩,但也没有低头。他清楚,自己确实违反了军规——未经许可擅自行动,在军中是要砍头的大罪。但当时的情形,如果他犹豫一刻,黑风骑的骑兵就会追上他们,三十一个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

“副将大人,”苏尘沉声说,“末将愿受军法处置。”

“你当然要受军法处置。”梁广冷哼一声,拿起桌上的一支令箭,“来人,把苏尘——”

“且慢。”

那个文士突然打断了梁广的话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案几上,推到苏尘的方向:“苏百夫长,你昨夜是否从一个叫拓跋野离的黑风骑千夫长那里,拿到了一样东西?”

苏尘的心脏猛地缩紧了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,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念头。这事情只有他自己和那三十个兄弟知道,而且那封信现在还在他贴身的口袋里。这个人怎么会知道?

“末将不知大人在说什么。”

“不知?”文士微微一笑,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,“我们在你昨夜偷袭的那座营地附近,找到了一个人。他说他是黑风骑的探子,说你在那千夫长的帐中待了一炷香的时间,与那拓跋野离相谈甚欢。”

苏尘的脸色变了。

他死死盯着那个文士,一字一句地说:“这是污蔑。”

“污蔑?”文士不紧不慢地把那张纸摊开,“他还是一个信使,说你与黑风骑的将领多有来往。你一个边塞小卒,为何偏偏选在那个时间出击?为何黑风骑的主力恰好不在营地?为何你能如此顺利地找到千夫长的军帐?这些,都未免太过巧合了吧?”

帐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梁广看着苏尘,目光复杂,有怀疑,有一丝同情,但更多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
苏尘定了定神。他看着眼前那张纸上潦草的字迹,忽然明白了——有人在设计他。他带回来的三十一个人里有内奸,否则不会有人知道他进过拓跋野离的帐篷。但问题在于,他确实在那千夫长的帐中待了至少一顿饭的功夫,而且他确实拿走了那封信。

那封信是证据——但此刻,那封信也可能成为要了他命的刀。

“副将大人,”苏尘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装出来的,“末将可以解释那一战的所有细节,末将也可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。”

梁广看着苏尘,沉默了很久。最终,他开口说:“你说你是清白的,证据呢?”

苏尘的手摸到了胸口。那封信就在那里,只要他掏出来,一切或许就能真相大白。但他看着梁广的眼睛,看着旁边那个山羊胡文士似笑非笑的表情,忽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如果,梁广和那个文士也是一伙的呢?

他不能把信交出去。

“末将没有证据。”苏尘缓缓说。

“那就对不住了。”梁广站起来,脸色阴沉,“军法无情,苏百夫长。本将给你留一点体面——你自己走,还是让人押你走?”

苏尘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睁开眼,转身,大步朝帐外走去。

两个守卫立刻跟了上来,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。苏尘没有说话,也没有反抗,只是迈着平稳的步子,穿过晨光中的营区。路过的士兵纷纷停下脚步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面露惋惜,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
大牢设在营地的东侧,是一排低矮的木屋,外面围着两层栅栏。苏尘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,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,插销被死死别住。

牢房里阴暗潮湿,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。苏尘靠着墙角坐下来,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,指尖触到了那封信。纸已经湿了,有些黏糊糊的,是他的汗。
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昨天到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。从石头的发现,到决定出击,到夜袭营地,到那封信,再到今天早上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审讯——每一步都像是被人设计好的。

那个所谓的“探子”,怎么正好就被抓住了?又怎么正好在他回来之前送到了大营?那些所谓的“证据”,又是怎么恰到好处地指向他的?

苏尘睁开眼,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有人想让他死。

那这个人起码已经布局了很久,从他还没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了。这意味着,他昨晚的行动,不全是他自己的选择——他是在被人推着走,一步一步走进了这个圈套里。

但是这个人忽略了一件事。

苏尘把信从怀里掏出来,就着从木栅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,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字。那些字迹虽然潦草,但他已经记住了其中的关键信息——“内应姓赵,朝中人,官至三品。”

三品大员。

苏尘把这封信重新折好,塞进靴筒里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
他必须活着出去。

因为知道这封信真正价值的人,只有他一个。如果他也死了,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。

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他牢房门口停住了。一个阴沉的声音传进来:“苏百夫长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
苏尘睁开眼,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栅栏外。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,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,只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胡茬。

那人没有说话,只是隔着栅栏看着苏尘,目光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。

苏尘也看着他,纹丝不动。

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很久。

终于,那人开口了,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的:“你不怕死?”

“怕。”苏尘说,“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那人沉默片刻,忽然从斗篷里伸出手,把一样东西从栅栏的缝隙里扔了进来。那是一枚令牌,铁制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林。

“我叫林崖。”那人说,“镇北将军的幕僚。你那封信,我需要看看。”

苏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这人怎么知道信的事?难道内奸就是他?

但他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。如果林崖是内奸,根本不需要亲自来见他,在牢里杀了他就是。

苏尘没有动,只是看着那枚令牌。
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,”苏尘说,“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?”

林崖沉默地看着他,忽然扯下兜帽,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。他指了指自己左眼眶上的一道刀疤:“这是七年前在雁门关留下的。那个时候,镇北将军带着三千残兵守城,守了十七天。我那时候是斥候,出城探路的时候被黑风骑的伏兵包围,脸上挨了一刀,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:“我这辈子欠将军一条命。如果这封信里的东西是真的,就算拼了这条老命,我也会把它送到将军手里。”

苏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说谎的痕迹。

他弯腰,从靴筒里掏出那封信,从栅栏缝隙里递了出去。

林崖接过去,借着一线光看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他迅速把信折好,塞进自己怀里,然后深深看了苏尘一眼。

“你在这里等着。”

“他们要杀我。”

“他们杀不了你。”林崖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说,“因为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
他大步离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。

苏尘重新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看来,这盘棋还没下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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