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下平叛的路,比林澈想象中更为艰险。
出了镇北城往南,地势渐趋平缓,官道两侧的农田却早已荒芜。正值秋收时节,本该金黄一片的麦田里杂草丛生,偶尔能看见几具倒毙路边的尸骨,早已被野狗啃得只剩白骨。
大军一路南行,沿途所见,触目惊心。
“这是人祸。”赵二牛骑在马上,看着路边一个被烧毁的村落,低声骂道,“老子在北边打了三年仗,也没见北狄人糟蹋成这个样子。”
林澈默然不语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些被烧毁的房屋,大多是从内部烧起来的。村口的水井被填了石头,路边的树被砍倒挡在路上,处处透着一种有组织的破坏痕迹。
这不像是流寇的行为。
“校尉大人,末将总觉得不对劲。”陈晃策马靠了过来,压低声音道,“咱们这一路行来,连个叛军的影子都没见到。可沿途的村子全被毁了,这不合常理。”
林澈点了点头。陈晃说得没错,叛军若真是乌合之众,应该沿途烧杀抢掠、劫掠民财才对。可眼下这幅景象,与其说是暴乱,不如说是一场有预谋的焦土计划。
“距离青州城还有多远?”林澈问道。
“约莫还有八十里。”赵二牛掏出地图看了看,“按现在的行军速度,明日下午就能到。”
林澈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夕阳西斜,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,像是被血浸过的棉絮。他眯起眼睛,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“传令下去,原地扎营。”林澈忽然道。
“什么?”赵二牛一愣,“校尉,大将军让咱们三日之内赶到青州城,这才走了一半就扎营……”
“我说扎营。”林澈打断他的话,目光扫过两侧的山林,“这地势太险,夜间赶路容易中伏。”
赵二牛还想说什么,却看见林澈的眼神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自从那夜林澈用火牛阵大破北狄之后,他对这个年轻的校尉已经彻底服气了。
命令传下去,五百人的队伍开始就地扎营。林澈选中了一处背靠山坡的开阔地,三面地势平坦,便于防守。他特意让人在营地四周挖了陷坑,布置了简单的鹿角栅栏。
一切准备妥当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林澈没有进帐篷睡觉,而是搬了把马扎坐在营火旁,手里握着那卷《六韬阵图》,借着火光仔细翻看。
兵法云:凡行军野战,必先察敌之情。敌未动而我先动者,陷阱也;敌不动而我动者,无奈也。
他反复琢磨这句话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,却又抓不住。
“校尉大人,您还不歇息?”陈晃走过来,在一旁坐下,“明日还要赶路,得保存体力。”
林澈合上书卷,叹了口气:“陈大哥,你说这叛军,到底想干什么?”
陈晃沉默了一会儿:“末将觉得,他们的目标不是青州城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咱们。”陈晃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怕被什么人听到,“或者说,是想把镇北军拖进这潭浑水里来。”
林澈看了他一眼,心中暗暗吃惊。陈晃这个老兵,虽然大字不识几个,可在战场上的嗅觉,却比那些读过兵书的将领还要敏锐。
就在这时,夜风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。
林澈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书卷跌落在地。那哨音很轻,若非他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听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就是这一声哨音,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敌袭!”林澈暴喝一声,“所有人戒备!”
话音刚落,黑暗中传来密集的弓弦声。
嗖嗖嗖——
漫天的箭雨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,像是夜色中突然绽放的黑色花朵。营地里顿时乱作一团,几个来不及躲藏的士兵当场被射倒在地。
“盾阵!”林澈大吼着,一把抄起地上的盾牌,挡在身前。
箭雨密集得可怕,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。林澈蹲在盾牌后面,大脑飞速运转。敌人选择在入夜时分发动攻击,说明他们早就料到自己会在这一带扎营。也就是说,这一路走来,叛军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。
砰——
砰——
又是两声巨响,营地南面的木质栅栏被撞碎,数十个黑影嘶吼着冲了进来。那些人浑身黑衣,脸上涂着黑色的泥,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。
“杀!”赵二牛手提砍刀,第一个迎了上去。
刀锋交错,血液飞溅。那些黑衣人的身手极其矫健,招招致命,显然经过严格训练。赵二牛虽然勇猛,可也抵挡不住三五人的围攻,很快身上就挂了彩。
林澈抽出长刀,却没有立刻加入战斗。他站在营地中央,目光扫过战场,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局势。
敌人攻击的方向是东、南、北三面,唯独留下了西面。那个方向是一处断崖,下方是湍急的河流。按照常理,这是唯一的退路。
但林澈知道,那不是退路,是死路。
“别往西边去!”他大声喝道,“所有人向我靠拢,呈圆阵防守!”
士兵们听到命令,纷纷向林澈这边聚拢。五六十人围成一圈,将伤员护在中央,盾牌在外,长枪在里,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阵型。
那些黑衣人见他们收缩防御,攻击更加猛烈。但圆阵防守严密,他们几次冲击都没能攻破,反而折损了十几个人。
“放火!”黑暗中有人喊了一声。
紧接着,十几支燃着火焰的箭矢飞了过来,落在营帐上。火势迅速蔓延,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林澈心中一沉。敌人这是要逼他们突围。火势一旦烧起来,这个圆阵迟早会被冲散。
他咬了咬牙,目光忽然落在营地南侧的一辆马车上。
那是他们运送补给物资的马车,车上装有满满几口袋的石灰。这种东西边境常见,用来盖房子刷墙壁用的,原打算带到青州城去卖个好价钱,没想到此刻居然派上了用场。
“二牛!”林澈吼道,“掩护我!”
赵二牛不知道他要干什么,但还是大吼一声,带着十几个士兵迎着南面的黑衣人杀了过去。
林澈趁机滚到马车旁,抽出匕首划破几只石灰口袋,抓起一把石灰,然后掏出火折子点燃。石灰遇火,瞬间炸开,弥漫出大片的白色烟雾。
“捂住口鼻!”林澈大喊道,随即甩手将点燃的石灰袋扔向黑衣人最多的方向。
轰——
石灰遇火产生的烟雾比想象中的还要浓烈。那些黑衣人被白烟笼罩,纷纷捂住眼睛咳嗽起来。他们不仅看不清东西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“撤!”林澈当机立断,带着士兵朝西面的断崖冲去。
“林校尉,那边是悬崖!”陈晃大惊失色。
“跳!”
林澈带头冲到了断崖边,没有丝毫犹豫,纵身一跃,消失在黑暗中。
士兵们面面相觑,可身后的追兵已经逼近,容不得他们多想。赵二牛咬牙骂了一声娘,跟着跳了下去。其余士兵也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。
断崖并不算太高,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。林澈落入水中,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,他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,沿着水流向下游漂去。
等他终于爬上岸的时候,浑身已经冻得发紫。他回头望去,断崖上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能够听到敌军将领在那儿得意地叫喊。
“杀光了!一个没留!”
“大人英明,这帮镇北军的蠢货,果然跳崖自尽了。”
林澈冷笑一声。跳崖自尽?他们想得太简单了。
他在岸边等了一会儿,陆续有水性好的士兵从河里爬了上来。赵二牛、陈晃,一个接一个,最后清点人数,竟然带出来了四十多人。
虽然损失惨重,但好歹保住了命。
“校尉大人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陈晃浑身湿透,牙齿直打颤。
林澈没有回答,而是顺着河流的方向往上游走去。他记得,在上游不远处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,那里地势隐蔽,是个藏身的好地方。
果然,走了半里路,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堆。石堆后面,隐约可见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。
“先进去避避风。”林澈带头钻进了洞穴。
洞穴很深,里面居然还有些干柴,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。赵二牛生起火堆,众人围着火烤衣服,这才缓过气来。
“他娘的,这帮狗日的,下手真狠。”赵二牛骂骂咧咧地包扎着胳膊上的伤口。
林澈坐在火堆旁,闭目沉思。那些黑衣人的行动,太有组织、太有纪律了。他们选择扎营的时间发动攻击,用弓箭消耗兵力,然后三面合围,留下西面那个看似生路实则死路的方向……这分明是经过周密计划的。
可这计划背后,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校尉大人,外面有人!”一个放哨的士兵突然压低声音说道。
林澈立刻起身,抽出长刀。众人也都屏住呼吸,握紧了手中的兵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个人的步伐很沉稳,不急不躁,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藏在这里。
“林校尉,别紧张,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口传来。紧接着,一个身穿蓑衣、头戴斗笠的老者出现在火光中。他手里拎着一只野兔,笑容温和,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山间老农。
“你是谁?”林澈警惕地盯着他。
“老夫姓姜,单名一个庸字。”老者笑着将野兔扔在地上,“听说你们被人围了,特地带了点吃的来。”
姜庸?
林澈瞳孔猛地一缩。
就是那个传旨的钦差?那个向朝廷奏报,要求镇北军南下平叛的姜庸?
“你不是应该在青州城吗?”林澈沉声问道。
姜庸不慌不忙地在火堆旁坐下,扯下一只兔腿,递给林澈:“先吃点东西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林澈没有接:“你到底是敌是友?”
“敌?”姜庸笑了笑,“老夫要是想害你,刚才在外面就已经动手了。你那些人在河里泡了那么久,现在全无战力,老夫一个人就能把你们全杀了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林澈盯着他看了半晌,最终还是接过兔腿,咬了一口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姜庸满意地点点头,“年轻人,能在这个年纪做出火牛阵那样的战绩,已经很不简单了。但你得明白,战场上的输赢,从来不只是兵刃相交这么简单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今晚的伏击,不是叛军干的。”姜庸忽然收敛了笑容,一字一字地说道,“是当今宰相的人。”
林澈手中的兔腿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宰相大人,不想让镇北军活着回北境。”姜庸叹了口气,“他故意派我来传旨,让我在半路上拖住你们的行程,然后安排人在这条路上伏击你们。若是能把你们全灭在这里,他就有一百个理由向朝廷解释,说是叛军干的。”
“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镇北军是唯一能威胁到他的人。”姜庸看着林澈的眼睛,“大将军苏桓手握重兵,又在边境威望极高,宰相担心他功高震主,迟早会入朝执掌大权。所以,他要趁这个机会,除掉镇北军,换上一个自己的人。”
林澈心跳如擂鼓。他终于明白,这一切的算计。
从火牛阵之后突然的嘉奖,到姜庸南下平叛的圣旨,再到今晚的伏击——全都指向一个目的:让镇北军死在这条路上。
“那你呢?”林澈盯着姜庸,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姜庸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因为老夫也是个武将。我这一辈子,最看不惯的,就是那些躲在朝堂背后耍阴谋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低沉,“而且,宰相已经派人盯上了你。如果你活着回北境,他会派更多的人来杀你。林澈,你愿意陪老夫演一场戏吗?”
林澈看着姜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。
但他没有犹豫太久。
“要怎么做?”
姜庸满意地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林澈。
“这里有宰相派兵的布防图。你拿着它,带人绕路去青州城。我会假装阵亡,让所有人都以为林澈已经死了。”
林澈接过信,看着姜庸那苍老的面容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老人,究竟是在救自己,还是在把自己往更大的火坑里推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他已经踏进了一个更大的旋涡。那个旋涡中央,站着的,是当朝宰相,是这座腐朽王朝的最高权力者。
而他林澈,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。
夜色很深,洞外的风裹着血腥味吹进来,火堆噼啪作响。
林澈握紧了那封信,目光望向洞外的黑暗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意。
既然有人想让他死,那他偏偏要活着。
而且,还要活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