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尘带着赵虎回到客栈,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,便直奔京城西郊的禁军大营而去。
禁军大营占地极广,远远望去,黑压压的营帐连绵不绝,旌旗猎猎,隐隐有兵戈铿锵之声传来。林尘站在营门口,看着那高达三丈的朱漆门楼,心里却想起宁朔城那破败的城墙。
同样是军营,差别却像是两个世界。
“来者何人!”守门的两个禁军士卒拦住了去路,态度冷淡,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。
林尘从腰间解下那枚崭新的禁军令牌,随手抛了过去。领头的士卒接住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脸色微微一变,却依然没有让路的意思。
“林将军是吧?”那士卒把令牌还回来,语气倒还算客气,但眼睛里没什么敬意,“卑职这就去通传,劳烦将军在此稍候。”
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。
赵虎站在林尘身后,脸色越来越难看,忍不住低声道:“将军,这帮人分明是故意的。您都拿着令牌来了,他们还敢让您在这儿吃灰,也太不把您当回事了。”
林尘负手而立,目光平静地望着营内:“急什么,让人等等又不会掉块肉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是下马威。
禁军里的人不是傻子,他们肯定早就知道新来了一个从边关调来的百夫长将军。对于这些在京城养尊处优多年的老爷兵来说,一个边塞小卒突然空降到他们头上当将军,谁能服气?
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那士卒才慢悠悠地跑回来,拱手道:“林将军,请随卑职来。”
林尘跟着他走进营门,穿过几重营帐,来到了禁军南营的中军大帐。帐内坐着三个将领,为首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军,生的虎背熊腰,满脸横肉,一双眼睛打量林尘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“末将林尘,奉旨就任禁军南营统制。”林尘拱手行了个军礼。
那中年将军也不起身,只是靠在椅子上,漫不经心地说:“原来是林将军,久仰久仰。末将周通,南营副统制,奉旨协理南营军务。”
林尘目光一扫账内三人,心中了然。
这周通是南营的二号人物,但看他这副做派,分明是把南营当成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。新来的统制要分他的权,他自然不会有好脸色。
“周将军,本将初来南营,不知营中士卒情况如何?”林尘在主位上坐下,语气平稳,“可否先带本将查看一番?”
周通眼皮一翻,嘿嘿笑了两声:“林将军远道而来,舟车劳顿,不如先歇息两日。营中一切都好,不劳将军操心。”
“既然本将已经到任,就该尽忠职守。”林尘站起身,目光直视周通,“周将军,请带路。”
周通脸上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冷哼一声,起身道:“既然林将军如此敬业,那末将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帐,赵虎紧跟在林尘身后。营中校场上,上千名禁军士兵正在操练,只是那阵势,看得林尘眉头直皱。
动作散漫,队列不整,甚至有几个人还在队伍里嘻嘻哈哈地说着闲话。负责操练的百夫长视若无睹,手里拿着鞭子,却在跟一旁的小兵吹牛。
这就是保卫京城的禁军?
林尘心里冷笑,他带过的新兵,三天都比这练得像样。这些禁军士卒分明是养尊处优太久了,连最基本的军纪都丢了。
“周将军,这就是你说的‘一切都好’?”林尘扭头看向周通。
周通脸色不好看,但嘴上却一点都不服软:“林将军,您刚从边关回来,不清楚京城的情况。这帮弟兄们都是京城子弟,跟边关那些粗人不一样,不能用那一套土办法来管。朝廷禁军嘛,排场做足就够了,真要打仗,北戎人还能打到京城来?”
话里话外,都是在讽刺林尘不懂规矩,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。
林尘没有动怒,而是走向校场中心的高台,扬声喝道:“全体将士,集合!”
校场上顿时安静了许多,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高台上的林尘,却一个都没有动。有几个老兵油子甚至抱着膀子,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容,等着看热闹。
周通快步跟上来,压低了声音:“林将军,你这样胡来,弟兄们是不会听的。咱们南营上上下下,不管谁来当统制,都得按规矩来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林尘冷冷问。
“当然是先拜山头的规矩。”周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尘,“不瞒你说,南营这三千兵马,背后牵扯到的人可不少。户部陈侍郎的儿子在咱们营里当百夫长,兵部赵尚书的外甥也在,还有镇北王府的人,太子府的人……”
他每说一个名字,林尘心里就沉一分。
沈怀安说得没错,这禁军根本不是什么精锐之师,而是京城权贵们安插亲信、捞取军功的后花园。在这里,每一条裙带都结实得跟铁链似的,随便动一个人,都有可能惹来一头庞然大物。
“周将军,本将明白了。”林尘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怒色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平静的笑容,“既然规矩如此,本将自然不会乱来。今天就先逛逛营地,认认路,其他的事情,以后再说。”
周通一愣,没想到林尘这么快就服软了,心里暗暗得意,嘴上却客气起来:“林将军明白就好,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,没必要伤了和气。”
林尘带着赵虎在营中转了一圈,记下了地形和营帐分布,便告辞离去。
走出营门,赵虎忍不住嘟囔:“将军,您就这么算了?这帮人分明是在欺负人。”
“不然呢?真跟他们翻脸?”林尘一边走一边说,“那个周通身手不怎么样,但他背后的人多。刚才他提的那些名字,随便一个都是几品官,我一个新来的统制,拿什么跟他们硬碰硬?”
赵虎哑口无言。
林尘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禁军大营,目光变得深邃:“不过,他们以为我林尘就这么认命了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赵虎,你去办一件事。”
“将军请吩咐。”
“去查查京城所有跟禁军有瓜葛的权贵,越详细越好。特别是那些在朝中根基不深的,新晋的,或者跟老派势力有仇的,统统记下来。”
赵虎眼睛一亮:“将军要拉拢他们?”
“不是拉拢,是看看谁最着急。”林尘淡淡说道,“军中的蛋糕就那么大,有人多吃一口,就有人少吃一口。我就不信,这些人之间没有矛盾。”
赵虎刚要开口,突然看到前面街角转过来两匹快马,马上坐着两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,一个目光锐利,一个笑容满面。两人在林尘面前勒住马,齐齐抱拳。
“阁下可是新来的禁军南营统制,林尘将军?”
林尘心里咯噔一下,他认出了其中一人胸口的徽记——那是镇北王府的人。
“正是末将。”林尘拱手回礼,“不知二位是?”
那笑容满面的年轻人翻身下马,走到林尘面前,从怀里取出一封烫金帖子:“在下是镇北王府的管事,奉王爷之命,请林将军今夜过府一叙。”
林尘接过帖子,还没开口,另一人也下了马,冷声道:“林将军,在下是太子府的人。太子殿下有请,明日在东宫设宴,请将军务必赏光。”
一时间,两双眼睛都盯着林尘,目光里带着不同的意味。
一个拉拢,一个也拉拢。
林尘心里飞快盘算,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两顿饭那么简单。镇北王手握重兵,是朝廷中最有实力的一方诸侯;太子是储君,代表着皇权的正统。这两人都看上自己,绝不是因为自己长得帅。
是因为宁朔城外那一战。
那场仗虽然没传得满城皆知,但该知道的人,一定都已经知道了。朝廷里那些嗅觉灵敏的权贵们,肯定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从边关冒出来的小卒子。
他年轻,有战功,没有靠山,是最好的棋子。
“二位的好意,末将心领了。”林尘把两份帖子都收进怀里,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,“只是末将新到京城,军营里还有许多事务要料理,恐怕时间上……”
那镇北王府的管事笑容不减:“林将军不必着急,王爷说了,将军什么时候有空,什么时候来便是。将军是边关英雄,王爷最敬重这样的好汉。”
太子府的人却冷哼一声:“林将军,太子殿下的宴请,可不是谁都能拒的。殿下亲自点名要见你,你最好想清楚了再答复。”
说完,两人各自上马,扬长而去。
赵虎看着那两匹马的背影,有些忐忑地问:“将军,这下怎么办?”
林尘打开那两封帖子,看了看日期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能怎么办?都去。”
“都去?”赵虎一呆,“这不是两边都得罪了?”
“得罪?”林尘把帖子收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的灰,淡淡道,“我谁都不靠,谁都不站,只是去吃两顿饭而已。他们想拉拢我,那是他们的事。至于我能不能被拉拢,那得看我愿不愿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:“赵虎,你说京城里的人,最怕什么?”
赵虎想了想:“怕死?”
“不对。”林尘摇摇头,“京城里的权贵们,最怕的是不稳。他们不希望朝局动荡,因为一乱,他们的地位、权力、财富,可能全都保不住。所以不管是谁,想动他们的人,都得掂量掂量后果。”
“那您打算怎么做?”
“先看看他们有多想要我这枚棋子。”林尘大步向前走去,“如果所有人都想要我,那我就谁都不给。如果没人要我,那我就自己开条路出来。”
赵虎看着林尘的背影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他跟着林尘从边关一路打到京城,看着这个年轻人从一个小卒变成了将军,可直到现在,他才真正感受到,这个人身上有种别人没有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刀架在脖子上,也不会弯腰的硬气。
当天傍晚,林尘独自一人来到了镇北王府。
王府坐落在京城东城最繁华的街道上,占地极大,雕梁画栋,气派非凡。门口站着四个虎背熊腰的护卫,腰间配着雁翎刀,一看就是真正上过战场的精锐。
林尘递上帖子,护卫看了一眼,便恭敬地将他请了进去。
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厅。大厅正中央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面色黝黑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坐在那里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这就是镇北王,萧衍。
“林尘拜见王爷。”林尘单膝跪地,行了个军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萧衍的声音浑厚有力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本王听说了宁朔城外那一战。你以不到五百人,打退了北戎三千铁骑的夜袭,还斩了对方一个万夫长。好小子,有本事。”
林尘不卑不亢地站起身:“王爷过奖了,末将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?”萧衍哈哈大笑,“这年头能把分内之事做好的,已经不多了。京城里的那些废物,整天就知道吃空饷、玩女人、争权夺利,真要上了战场,连刀都拿不稳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林尘面前,目光咄咄逼人:“小子,京城不是你的战场。你在这里,就像一条鲨鱼游进了鱼塘,迟早会被那些小虾米给逼死。不如跟着本王,本王带你回边关,打真正的仗。”
林尘心里一沉。
镇北王果然直接。
他明白,这是镇北王在向他伸出橄榄枝,而且是最直接的、最有诱惑力的那种。回到边关打仗,那是他最擅长的事,也是他最向往的事。
可是,真的能回去吗?
“王爷的美意,末将心领了。”林尘拱手道,“只是末将刚刚到任,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料理妥当。再说,朝廷的委任状已经下发,末将若是擅离职守,恐怕……”
“朝廷?”萧衍冷笑一声,“你小子还看不明白吗?朝廷里那帮人,整天就知道互相扯皮。你的委任状是怎么下来的,你心里没数吗?那不是因为你能力有多强,而是因为有人想拿你当枪使。”
林尘沉默了。
萧衍说得没错,他的委任状来得太容易了,轻易得让人觉得不正常。一定有人在暗中推动,要把他塞进军营。
“本王不强迫你。”萧衍拍了拍林尘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,“不过你要记住,在这个世道,没有靠山的人,死得最快。本王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,见过无数英雄好汉,最后能活到现在的,都是有脑子的人。”
林尘抬头看向萧衍,目光里闪过一丝探究:“王爷,末将斗胆问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爷为什么要帮末将?”
萧衍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笑够了才道:“因为你有用。够直接了吧?本王不喜欢绕弯子,你有本事,本王就想用你。至于你要不要被本王用,那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。”
晚宴过后,林尘走出镇北王府,抬头看着满天星斗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今夜这一顿饭,吃得他后背都湿透了。
镇北王萧衍是个枭雄,他看得出这个人的野心。他说“回去打真正的仗”,可这话背后是什么?是要林尘去为他打仗,为他卖命。
可他林尘,是别人的刀吗?
回到客栈,赵虎已经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:“将军,这是您要的名单。”
林尘接过册子,借着烛光翻看起来。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个权贵的名字、官位、家世,以及与禁军的牵连。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名字上——户部侍郎,陈启年。
户部,掌管天下钱粮。禁军的饷银、军械、粮草,全都经过户部的手。而那位陈侍郎的二公子,就在禁军南营当百夫长。
林尘翻开陈启年的资料,仔细看了起来。这个陈侍郎在朝中根基不深,是两年前才从地方提拔上来的,跟老派势力没什么太多交集。
这种人,是最着急的。
他没有根基,所以需要军权来巩固地位。南营那三千兵马,应该就是他手里的底牌之一。
“赵虎,明天帮我送封信去户部陈侍郎府上。”林尘合上册子,目光幽深,“就说禁军南营军械老旧,请陈侍郎去营中视察一番。”
赵虎一愣:“将军,您要打草惊蛇?”
“不是打草惊蛇。”林尘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是看看这条蛇,究竟有多毒。”
他将册子放在桌上,目光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。京城的水果然很深,但越深,就越容易搅浑。
而他这个人,最喜欢浑水摸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