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时分,虎啸关内一片寂静。
江辞站在城墙垛口旁,望着远处赤狄大营的方向。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,天地间只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。赤狄人的营地就驻扎在十里外,连绵的帐篷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周海从城下匆匆赶来,身上还带着夜露。“百夫长,兄弟们都准备好了。”
江辞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点头:“多少人?”
“三百二十个,都是还能打的。”周海压低声音,“其余的兄弟们,都安排在城墙上接应。”
江辞转过身,看向周海。月光下,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,从眉梢斜斜划到颧骨,是前几日守城时留下的。但他没有喊疼,也没有抱怨,只是默默包扎了伤口,又回到了城墙上。
“怕不怕?”江辞问。
周海咧了咧嘴:“怕什么,脑袋掉了碗大个疤。”
“我不是说死。”江辞的目光沉静,“我是说,万一失败了,虎啸关就真的守不住了。”
周海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:“百夫长,兄弟们既然跟着你去了,就没想着活着回来。这座关城,是赵将军留下的,咱们不能让它在咱们手里丢了。”
江辞没有说话,只是拍了拍周海的肩膀。
子时三刻,关城的西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。
江辞走在队伍的最前面,身后是三百二十名虎啸关的士兵。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,刀剑都用布条缠住了,防止碰撞发出声响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鞋底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。
他们沿着关墙外侧的阴影前进,像一条蜿蜒的蛇,悄无声息地滑向赤狄人的营地。
赤狄大营的守卫并不严密。连日来的攻城,让这些蛮族人产生了轻敌的心理。在他们看来,虎啸关已经是瓮中之鳖,只待天明后援军一到,这座关城就会不攻自破。因此,除了外围的几个哨位,大营内几乎没有什么戒备。
江辞带着队伍摸到营地外围的栅栏处,示意众人停下。他翻过栅栏,匍匐前进,很快就摸到了最近的一个哨位。
那个哨兵正靠在木栅栏上打盹,手中的长矛歪歪斜斜地靠在肩膀上。江辞屏住呼吸,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。
刀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寒光。
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,就软软地倒了下去。江辞接住他的尸体,轻轻地放在地上,然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
三百二十个人,像潮水一样翻过栅栏,涌入了赤狄大营。
他们的目标是营地中央的粮草堆。
赤狄人远征在外,粮草都是从草原上一路运过来的。只要烧掉了这批粮草,就算援军进了关,赤狄人也撑不了几天,只能撤退。
江辞带着队伍摸向营地中央,一路上又解决了三个哨兵。但就在他们距离粮草堆不到百步的时候,意外发生了。
一名士兵踩到了地上的一根枯枝。
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什么人!”
一声暴喝从旁边的一座帐篷里传来。紧接着,火把被点燃,几个赤狄士兵冲了出来。
江辞来不及多想,猛地一挥手中的刀:“冲!”
三百二十个人不再隐藏,齐声呐喊,朝粮草堆发起了冲锋。
赤狄大营瞬间炸开了锅。号角声此起彼伏,无数个帐篷被掀开,赤狄士兵衣衫不整地冲出来,迎向这些从天而降的敌人。
江辞一刀砍翻迎面冲来的一个赤狄人,脚步不停,继续往前冲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堆高高的粮草,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。
“周海!带人挡住左边!”他大声喊道。
周海应声带着五十人转向左侧,迎向从那边帐篷里涌出的赤狄人。
刀剑碰撞声、喊杀声、惨叫声在夜空中交织在一起。赤狄大营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。
江辞带着剩下的人冲到粮草堆前。那堆粮草足有两丈高,上面盖着油布。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,火苗在夜风中跳动。
“点火!”
无数个火折子被点燃,扔向粮草堆。油布遇火即燃,火舌迅速蔓延开来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赤狄人的惨叫声变成了绝望的嚎叫。一名赤狄将领骑在马上,挥舞着弯刀,声嘶力竭地喊着:“救火!快救火!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火势太大了,风助火势,火借风威,那堆干草就像一座燃烧的山,散发着灼人的热浪。
江辞后退了几步,看着面前的火海。赤狄人已经顾不上杀敌了,纷纷冲去救火,但根本无济于事。
“撤!”江辞下令。
队伍开始向营地外撤退。但赤狄人已经被彻底激怒了,他们放弃了救火,转而疯狂地追杀这些袭击者。
周海带着人且战且退,已经有十几个人倒在了血泊中。江辞一刀砍翻逼近的一个赤狄人,抓住周海的胳膊:“别恋战,快走!”
他们退到营地栅栏处,翻过栅栏,拼命往虎啸关的方向奔跑。身后,赤狄人的追兵紧追不舍,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。
江辞感觉自己的肺像要炸开一样,但他不能停。他咬紧牙关,拼命迈动双腿。
终于,虎啸关的城墙出现在前方。城墙上,接应的士兵已经放下了绳索,还有人用弓箭压制后面的追兵。
江辞抓住一根绳索,手脚并用爬了上去。刚翻上城墙,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周海也爬了上来,整个人瘫软在城墙上,脸上却带着笑:“烧了!全烧了!”
江辞趴在城墙上,望着远处赤狄大营的方向。火光已经蔓延开来,吞噬了大半个营地。赤狄人的叫喊声隐约传来,夹杂着战马的嘶鸣。
“他们撑不了几天了。”江辞低声说。
天渐渐亮了。
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虎啸关的时候,远处赤狄人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。几个幸存的帐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显得格外萧索。
江辞在城墙上站了一夜,眼睛布满了血丝。周海给他端来一碗热水,他接过来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
就在这时,城下的哨兵突然喊道:“百夫长,赤狄人动了!”
江辞放下碗,快步走到垛口处。只见赤狄人的营地里,一队队骑兵正在集结。但这一次,他们不是往虎啸关的方向来,而是往北走。
“他们要撤了!”周海兴奋地喊道。
江辞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。赤狄人走得并不快,像是在示威,又像是在表达不甘。为首的那个将领,回头看了虎啸关一眼,然后猛地一甩马鞭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晨雾中。
城墙上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有人瘫坐在地上,有人抱在一起痛哭,有人举起手中的刀,对着天空嘶吼。
江辞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但就在这时,关城南面的官道上,又传来了轰鸣的马蹄声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黄尘滚滚,一队骑兵正朝虎啸关疾驰而来。为首的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,上面是一个大大的“沈”字。
“是援军!”有人叫道。
但江辞的脸色却沉了下来。
这支援军来得太巧了。赤狄人刚刚撤退,他们就出现了。仿佛早就在等着这一刻。
那队骑兵在关城下勒马停住。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将领,身穿银甲,腰悬长剑,面容清俊,但眼神里带着让江辞极度不舒服的东西。
那人仰头看着城墙上的江辞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“城上的守将,可是江辞江百夫长?”那人扬声问道。
江辞握紧了城墙上的砖石,声音平静:“是我。”
“本将姓沈,单名一个都字,奉命率三千天武军前来驰援。”沈都依然笑着,但那笑容落在江辞眼里,没有半分暖意,“百夫长指挥得当,竟能逼退赤狄,真乃少年英杰。沈某佩服。”
江辞没有说话。
沈都又看了他一眼,然后挥了挥手:“开城吧,让兄弟们进去歇歇脚。一路奔波,实在是累了。”
城门没有开。
江辞站在城墙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都,一字一句地说:“关城紧闭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这是军令。”
沈都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短暂的沉默后,他重新笑了出来,这一次笑得更冷:“怎么,百夫长不打算让我们进去?难道是怕我们抢了你的功劳?”
“功劳?”江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虎啸关八百守军,死了三百二十七个,剩下的人人带伤。这些功劳,都在他们身上。沈将军要抢,尽管来抢。”
沈都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江辞看了很久,然后勒转马头,朝身后的骑兵喝道:“传令下去,就地扎营。”
城墙下,一面又一面的帐篷搭了起来。
江辞转身走下城墙,对周海说:“告诉兄弟们,轮班休息。盯紧他们。”
周海点了点头。
江辞重新登上城墙,望着城下那面飘扬的“沈”字旗,眼中闪过一道寒光。
赤狄退了,但真正的危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