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,比楚烈本人更早抵达京城。
三千铁骑,在外头打了半年,斩敌三万有余,烧了北戎三十万石粮草,逼得草原铁木格不得不下令撤军。这样的战功,放眼大梁立国以来,也是头一份。
楚烈带着亲卫入城的时候,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。他们站在青石板路的两侧,踮着脚尖往队伍里张望,眼里满是兴奋和好奇。
“哪个是楚烈?”
“最前面那个,骑黑马的!”
“这么年轻?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?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他带着两千人就敢摸进北戎人的老巢,一把火把粮仓全烧了!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有人往路上扔花,有人拍手叫好。楚烈骑在马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楼阁和酒旗。三年了,他终于回来了。
上一次他离开京城的时候,还只是个没人正眼瞧的边军小卒。如今再踏入这座城门,却已经是一等功勋、镇北将军的爵位在身。
军神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轻轻响起:“宿主楚烈,完成任务‘千里奔袭’,奖励已发放。当前声望:朝野皆知。警告:功高震主,权力天平正在倾斜,请谨慎处理自身处境。”
楚烈微微眯起眼睛。功高震主——他当然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。
大军在城门外便已自行解散,三千骑兵分驻城外各营,楚烈只带了二十名亲卫入城。这是他主动做的安排,也是在向朝廷表明态度:我楚烈没有拥兵自重的心思。
朝堂之上,天子坐在龙椅上,面容苍老了许多。这位在位已有二十年的皇帝,两鬓已然斑白,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铺开,像是被岁月的刀一道道刻上去的。他看向楚烈时,眼神里带着欣慰,又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“楚烈,你这一仗打得漂亮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,“北方边境安稳了,举国上下都可以松一口气。说吧,你想要什么赏赐?”
楚烈跪在地上,腰背挺直:“臣愿为陛下分忧,不敢妄求赏赐。若能允许臣继续驻守边关,为陛下镇守北方门户,便是臣最大的心愿。”
朝堂上一片安静。
皇帝的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还没来得及开口,便听见太子萧景站在阶下,轻笑了一声:“楚将军真是赤胆忠心,一心为国,倒让本宫佩服得很。”
这声音听起来温和,可楚烈听得出来,那话里头藏着刺。
太子萧景,年方二十六,是皇帝的长子。此人外表儒雅,惯常以一副谦谦君子的面目示人,朝中官员们对他的评价也多是“宽厚仁德”之类。可楚烈在边关三年,对京城的事并非全然一无所知。那些明里暗里被太子排挤、打压的将领和官员,他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风声。
“太子殿下过誉了。”楚烈垂首,“臣不过是尽了本分。”
“本分?”萧景往前走了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烈,“两千骑兵深入草原,奔袭三百里,烧了北戎的粮草库——这种本分,恐怕满朝上下也没几个人能做到吧?”
这话听着像是夸赞,可大殿里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夸赞。不少官员低下了头,装作在看着脚下的地砖。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,谁都没有开口。
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语气平淡:“楚烈,你的忠心朕心里有数。太子说得也有道理,你立了这么大的功,朝廷若是不好好赏赐,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?”
楚烈心里一沉,隐约察觉到了什么。
果然,太子紧接着便接过了话头:“父皇,儿臣以为,楚将军战功赫赫,理当留京述职。一来,京城乃天子脚下,将军在此,父皇也好时时召见,共商边防大计;二来,北境战事暂歇,短期内并无大战,将军正好可以休整一番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,找不到任何可质疑的地方。
楚烈跪在地上,手指微微收紧。留京述职——这四个字说得轻巧,可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他手上的兵权会被收回,意味着他辛辛苦苦练出来的那支边军将被别人接管,意味着他从此远离战场,空有一个将军的名头,却再也不能挥刀杀敌。
他想开口争辩,可军神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又在脑海里响起:“宿主息怒。此时争辩只会加深忌惮。太子布局已久,正面冲突毫无胜算。静观其变,方能寻找机会。”
楚烈深吸一口气,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抬起头,看向龙椅上那位苍老的皇帝。皇帝的目光与他对上,那眼神里有过一丝不忍,可很快就别开了。
“太子说得有理。”皇帝的声音有些疲倦,“楚烈,你就在京城待一阵吧。镇北军的军务,暂由副将齐云代理。你有功于社稷,朝廷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臣,领旨。”
楚烈叩首,语气平静得像是蒙了一层霜。
从大殿里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夕阳把宫墙染成暗红色,像是凝固的血。楚烈走在长长的甬道上,身后的殿门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楚将军慢走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楚烈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文官快步追了上来。这人看着三十来岁,面皮白净,一双眼睛格外有神,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下官中书舍人,沈渡。”那人拱手行礼,“久闻将军威名,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”
楚烈打量了他一眼:“沈大人有什么事?”
沈渡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将军不必多心,下官只是想说一句——京城的风,和草原上的风不一样。草原上的风,刮在脸上是疼的;京城的风,刮在身上是看不着的,可一旦沾上了,比草原的风更难熬。将军刚从阵前回来,还望多加当心。”
楚烈目光微凝:“沈大人这是提醒我?”
“谈不上提醒。”沈渡拱手,“就是觉得,像将军这样的将才,不该被人捆住了手脚。天快黑了,将军还是早些回府歇着吧。京城里头的夜路,走起来容易迷方向。”
说完,这位中书舍人便笑着转身离开,青衣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。
楚烈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三天后,圣旨正式下达。楚烈被册封为“靖北侯”,赐府邸一座、黄金千两、锦缎百匹,留京听用。表面上风光无限,實際上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——这是一道捧杀的命令。封侯拜相看似尊荣,却也意味着他手上的兵权被彻底收缴了。
镇北军的调令随之发出,齐云被正式任命为主将,统领北方边境三万边军。楚烈挂着一个侯爷的头衔,待在京城里,空有爵位却没有半分实权。
消息传到军中,将士们一片哗然。
齐云连夜策马入京,在楚烈的新府邸里找到了他。齐云进门的时候,楚烈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一个人对着棋盘出神。石桌上放着一壶凉了的茶,棋子散落一地,有些已经碎了。
“将军!”齐云大步走过去,满脸怒色,“这是什么意思?朝廷凭什么把你调回来?打了胜仗反而丢了兵权,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!”
楚烈抬起头,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副将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“坐下说话。”
“我不坐!”齐云拍着桌子,“我去找陛下说理去!两千骑兵烧了北戎的粮仓,三万敌军闻风而退,这样的战功不赏也就算了,凭什么收了你的兵权?这不是欺负人吗?”
“齐云。”楚烈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这性子,什么时候能改?”
齐云一愣,看着楚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石凳上,声音低了下去:“将军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?”
楚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目光望向庭院里那棵老槐树:“打仗的时候,我只想着怎么赢。可打赢了之后的事,比打仗更难想。北戎三十万石粮食烧了,草原上少说要饿死一半的牛羊。铁木格那老狐狸,就算不饿死,他这个冬天也不好过。朝廷里头的那些人,看到的是我功高盖主,看到的是我手握重兵。他们怕我,比怕北戎还怕。”
“怕你?”齐云咬牙,“你是为大梁打仗的!又不是造反的!他们有什么好怕的?”
楚烈把茶碗放在石桌上,声音平缓:“因为北戎是外敌,看得见摸得着。而我,是他们自己人,又离他们太近。一个手握三万精兵的将军,想调头打回京城,也不过是几天的路程。”
齐云沉默了。
“齐云,”楚烈抬头看着他,“镇北军交给你,我放心。你回去之后,好好练兵,别让将士们生疏了。北戎人这个冬天撑不过去,但明年春天,铁木格一定会卷土重来。到时候,朝廷自然会想起我。”
“那你就这么在京城待着?”
楚烈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寒意:“京城的日子,也不是不能过。正好,我也想看看,这座城里头,都有哪些人是真的盼着我好,哪些人——是想让我彻底闭嘴的。”
那天夜里,齐云在府上坐到很晚才走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楚烈站在院子里的背影。那个人依旧像在战场上一样挺直,可不知怎么,齐云总觉得他比从前孤独了许多。
夜色浓稠,月光照在庭院里,把楚烈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三天之后,一封密函从镇北军营地发出,快马加鞭送往京城。密函上只有一句话:北戎王庭有异动,铁木格正在集结各部兵力,似有意提前南侵。
然而这封密函送到兵部之后,便如石沉大海,再无下文。
楚烈坐在自己的书房里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这京城里的风,果然是吹不醒那些装睡的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