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夺嫡风波

铁血征途 · 墨渊 · 3878字

楚烈连着跑了七十五天的老巷,整个人瘦了一圈,但眼神比从前亮了。

魏老头教他的不只是“风”,还有地势、水文、骑兵布阵的要诀,甚至连北戎人的饮食习惯、行军作息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。楚烈越听越心惊,越学越觉得自己从前那些仗,打得太糙了。

第七十六天清晨,楚烈照常抱着沙盘图出门,刚拐过巷口,就看见巷子里停着一顶青色小轿。轿子旁边站着两个劲装护卫,腰间佩刀,目光凌厉。魏老头那个破旧的小院门前,多了一个石墩子,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壶酒。

楚烈脚步一顿。

他认得那酒壶上的纹路——是宫里内造坊的样式。

“楚将军。”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约莫二十出头,白面无须,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与年纪不符的老成。那人微微一笑,声音不高不低:“我家主人想请您喝杯茶。”

楚烈没有动。

他看着那张脸,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。京城里他认识的人不多,能坐这种轿子、带这种护卫、还知道他每天这个时候会来这条巷子的——屈指可数。

“敢问贵主是?”

“您去了就知道了。”那人也不急,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楚烈。

楚烈沉默了片刻,把沙盘图往腋下一夹,大步走向小院。路过轿子的时候,他头也没回:“今日有约,改日再奉陪。”

“楚将军。”那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,依然不紧不慢,“我家主人说了,若您不去,明天魏老将军院门口的石墩子上,就不会只摆一壶酒了。”

楚烈站住了。
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壶酒上。酒壶是青瓷的,壶身光滑,没有任何标记,但那纹路他认得——内造坊的瓷器,用的是御窑特有的釉料,民间仿不出来。

送酒的人知道魏老头,知道他每天这个时候来,还知道用这种方式逼他现身。

楚烈深吸一口气,走回轿前:“带路。”

轿中人满意地点了点头,放下帘子。两个护卫一前一后,引着楚烈穿过几条胡同,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。

宅子不大,灰墙黑瓦,门口连个匾额都没有。但楚烈一进门就知道,这里头住的人不简单。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一副石桌石凳,桌上沏着一壶茶,杯盏是上好的白瓷。

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坐在石凳上,正在翻阅一本册子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冲楚烈笑了笑:“楚将军,请坐。”

楚烈见过他。

三天前,在兵部衙门的大堂上,这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,兵部尚书亲自给他斟茶。当时楚烈没多问,但他记得兵部尚书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——那不是对上官的恭敬,而是对皇子的卑微。

“见过三皇子殿下。”楚烈单膝跪地,行了个军礼。

“起来起来。”三皇子赵昀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老朋友,“别跟我来这套,坐下喝茶。”

楚烈站起身,却没有坐下:“殿下找末将,不知有何吩咐?”

赵昀也不勉强,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楚将军在镇北军这几年,打了不少漂亮仗。铁木格那几场仗,兵部的人都说是侥幸,但我知道不是。”

他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楚烈脸上:“你没有冒进,没有贪功,每一步都踩在北戎人的死穴上。铁木格输得不冤。”

楚烈心里一凛。

他在北境打的那些仗,朝廷那边的公文写得很含糊,要么夸大其词,要么一笔带过。但赵昀说的这几句话,句句都在点子上,显然不是从公文上看到的。

“殿下过誉了。”楚烈低着头,“末将只是尽本分。”

“本分?”赵昀笑了一声,“本分这个词,京城里人人都挂在嘴边,但真正能做到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老槐树底下,伸手摘了一片叶子,“楚将军,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
楚烈没有说话。

赵昀转过身,看着他:“太子殿下最近身体不太好,父皇让我多分担一些军务。我看了这些年北境的战报,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——镇北军里最能打的队伍,偏偏不在朝廷的编制之内。”

楚烈心头一沉。

镇北军的编制是死的,他手下那支精锐是靠着战利品和缴获养起来的,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人数差了将近一半。这件事在兵部那里一直是个灰色地带,上头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没人追究,大家相安无事。

但三皇子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。

“殿下想说什么?”楚烈抬起了头。

赵昀把叶子随手扔掉,拍了拍手:“我想说的是,北境的冬天快到了,我打算在入冬之前,向父皇举荐一个人,统领北境三镇的防务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楚烈的眼睛:“我觉得你合适。”

楚烈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

北境三镇的总兵,那是从三品的大员,他现在不过是个四品参将,中间隔着副将、总兵两阶,这简直是坐火箭一样的升迁。更重要的是,北境三镇向来是各方势力角逐的地方,太子的人、二皇子的人、甚至太后的人都在那里头插了一脚。

谁坐上那个位置,谁就是众矢之的。

“殿下。”楚烈深吸一口气,“末将资历尚浅,担不起如此重任。”

“资历?”赵昀笑了,“北境那地方,谁资历深谁就死得快。上一个总兵是怎么死的?父子三人,全军覆没,连个全尸都没找到。资历深有什么用?”

他走回石桌旁,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:“楚将军,我不跟你绕弯子。太子的人在北境根基太深,我需要在那边有一把刀。你这把刀够快,也够干净,我想用你。”

“你想用我,代价是什么?”楚烈直接问。

赵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:“痛快。我最喜欢跟痛快人说话。”他放下茶杯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,“代价只有一件——你把北境给我守住了,别让北戎人踏过长城一步。”

楚烈盯着赵昀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:“那太子那边呢?”

“太子那边,你不用担心。”赵昀的语气轻描淡写,“他自顾不暇,没空管北境的事。”

楚烈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铁木格那匹狡猾的老狼,想起北境草原上那些被冻死的兄弟,想起魏老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抢得过冬天,就抢得过北戎人。”

也想起北境那些吃空饷的将领,跟北戎人暗中做生意的商人,还有一直在背后捅刀子的朝廷官员。

他抬头看着赵昀:“末将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要北境三镇的兵权,实权。不是挂个虚名,被人架在火上烤。”

赵昀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:“你要多大的权?”

“大到让北境三镇的将领,都得听我的令。”楚烈说,“小到让北境三镇的每一个士兵,都能吃上热饭、穿上暖衣。”

赵昀看着他,目光渐渐变得深邃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殿下请说。”

“你在北境做的一切,只能对我一个人负责。太子那边问起来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父皇那边问起来,你只是奉命行事。明白吗?”

楚烈心头一凛。

这是要把他的命绑在三皇子这条船上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一旦三皇子倒了,他就是第一个跟着陪葬的人。

“末将明白。”楚烈单膝跪地,“末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。”

赵昀伸出手,扶起他:“起来吧。以后别叫我殿下了,在外头不方便。叫我昀公子就行。”

楚烈站起身,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年轻人,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三皇子的眼神太冷静了,冷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。

他在北境打了三年仗,见过太多生死,知道一个人只有在刀尖上走过几遭,才会有这种眼神。

三皇子赵昀,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。

“对了。”赵昀像是想起什么,随口问了一句,“魏老将军身体还好吧?”

楚烈心里咯噔一下。

那条巷子,那个小院,魏老头的住处,是三皇子告诉他的。或者说,是三皇子安排他去的。

“魏老将军身体硬朗。”楚烈稳住声音,“每日早起练剑,晚间饮酒,精神很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赵昀点点头,“他在北境守了三十年,是真正的老将。你能跟着他学东西,是你的福气。”

楚烈出了宅子,走在巷子里,后背全是冷汗。

他忽然意识到,从进京的那一天起,自己就已经落入了一张大网里。被调拨进京、遇上魏老头、学兵法、见皇子,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好了的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墙黑瓦的宅子,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——三皇子赵昀,到底在他身上布了多久的局?

回到军营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楚烈刚走进营门,就被林安拦住了。

“将军,有人找您。”林安的表情有些古怪,“在您帐里等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太子府的人。”

楚烈脚步一顿。

白天刚见了三皇子,晚上太子府的人就找上门了。京城里的消息,传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。

他走进营帐,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桌边,正在翻看他放在桌上的沙盘图。那人见他进来,也不起身,只是慢悠悠地把沙盘图放下,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:“楚将军,久仰了。”

楚烈拱了拱手:“阁下是?”

“太子府詹事,姓王,单名一个信字。”王信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烫金帖子,“太子殿下说,听闻楚将军武艺高强,想请您过府一叙,切磋切磋。”

楚烈接过帖子,翻开一看,上面写的日期是三天后,地点是东宫偏殿。

他把帖子合上,放进怀里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:“劳烦王大人跑一趟,末将必定准时赴约。”

王信点了点头,走到帐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:“楚将军,北境风大,您可别站错了队。”
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楚烈站在原地,手里的帖子烫得发烫。

他想起三皇子那句“你只能对我一个人负责”,又想起太子府这封烫金帖子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,左右都是深渊。

林安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:“将军,要不要我去查查这个王信?”

“不用。”楚烈把帖子扔在桌上,“该来的总会来,躲也躲不掉。”

他坐下来,看着沙盘图上的北境山川,沉默了很久。

帐外的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,像极了北境草原上那些漫长而寒冷的夜。

楚烈忽然很想回北境。

那里虽然刀枪无眼,但至少敌人站在明处,不用猜,不用防,一刀一剑分生死就行。

不像京城。

京城里的人,笑着给你敬酒的时候,刀子已经捅到你的腰眼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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