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烈回到营帐时，天色已经蒙蒙亮。
他坐在简陋的桌案前，将木匣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。几封信，两张口供，还有一枚青铜令牌。信上的笔迹他认得，是何平的亲笔。一封写给北戎右贤王，详细报告了关内粮草储备和兵力分布。另一封写给潜伏在城中的细作，指示他们伺机破坏城门。口供则是两个被抓获的细作留下的，上面清楚地写着“何校尉”三个字。
楚烈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口气。
何平跟了他三年。从他在边境小卒时起，何平就是他手下最得力的百夫长。两人一起打过十几次硬仗，何平替他挡过刀，救过他的命。可现在，证据就摆在面前，容不得半点怀疑。
“为什么？”楚烈低声问。
他知道没有人会回答他。帐外传来脚步声，亲兵的声音响起：“将军，何校尉求见。”
楚烈的手一顿。
要不要现在摊牌？不，不行。刘公公把东西交给他，意思很清楚——让他在明早之前拿出结果。但如果直接抓人，何平死不认账，或者供出更多内应，反而会打草惊蛇。
他得将计就计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楚烈将木匣推到一边，顺手拿起一份布防图摊开。
何平掀起帐帘走进来，脸色有些发白，但神色还算镇定：“将军，末将有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北戎人的斥候昨夜在城外十里处出现，末将怀疑他们有大动作。”何平说话时目光闪烁，不敢直视楚烈的眼睛。
楚烈心里冷笑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：“我知道了。正好，有件事要跟你商量。”
他指着布防图上的一处标记：“刘公公决定在乌木岭设伏，火攻北戎人。你带三千人，今夜就出发，在谷口两侧埋伏。只要信号一起，立刻放火箭。”
何平神色一凛：“乌木岭？那里地势低洼，万一风向不对……”
“所以我让你埋伏在谷口，不是谷内。”楚烈打断他，“火攻只是佯攻，真正的杀招在后面。刘公公已经秘密调了五千精兵，绕道北戎人后方。只要北戎人被火势逼退，就会撞上那五千人。”
何平眼睛一亮：“将军果然妙计！”
楚烈微微一笑：“去吧。记住，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，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末将明白！”何平行了个礼，转身出了营帐。
楚烈盯着晃动的帐帘，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。他端起茶杯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看着杯中的水面，一动不动。
“来人。”
两个亲兵应声而入。
“去查查，何校尉今晚都去了哪些地方，见了哪些人。”
“是。”
楚烈站起身，走到帐外。天已经全亮了，阳光洒在城墙上，镀上一层金黄。远处，士兵们正在晨练，喊杀声此起彼伏。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知道，暴风雨就要来了。
当天下午，楚烈去了趟粮仓。他故意当着何平的面，叮嘱管粮官：“明天一早，把所有粮草都搬到城西仓库去，那里靠近城门，方便转移。”
何平恰好经过，听见了这句话。
楚烈装作没看见他，继续对管粮官说：“这是刘公公的命令，务必保密。”
管粮官连连点头。等楚烈走后，何平快步凑到管粮官身边：“兄弟，刚才将军说的，是真的？”
管粮官左右看看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何校尉，你可别说出去。听说北戎人要围城，将军打算把粮草先运到城西，万一城破，能往外撤。”
何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傍晚时分，楚烈又去了趟刘公公的住处。两人关上门，谈了半个时辰。其间，楚烈故意提高了声音：“刘公公放心，明晚子时，一切按照计划行事！”
帐外的侍卫远远听见了，其中一人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入夜后，楚烈坐在帐中等待。大约二更时分，亲兵回来禀报：“将军，何校尉刚才去了城西的废弃马厩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，然后匆匆离开。”
楚烈眼中寒光一闪：“确定他在那里见了人？”
“确定。属下看见了，一个穿黑衣的人跟他对了暗号，然后递了封信。”
“信呢？”
“属下不敢打草惊蛇，没敢截下。”
楚烈点点头。足够了。何平果然上钩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楚烈召集所有将领开会。包括何平在内的十几个校尉，都在营帐中站成一排。
楚烈环视一圈，缓缓开口：“明日夜间，我军将按计划在乌木岭设伏。现在，我分派一下任务。”
他拿起令箭：“张校尉，你带两千人，埋伏在谷口东侧。”
“李校尉，你带两千人，埋伏在谷口西侧。”
“何校尉。”
何平上前一步：“末将在。”
楚烈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：“你带三千人，守在乌木岭北面。等火起后，若有北戎人向北逃窜，格杀勿论。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
“其他人按照原定计划行事。散会！”
众将纷纷离开，何平犹豫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开口，转身离去。
楚烈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默默数着数。
他走到帐外，对亲兵低声吩咐：“去告诉刘公公，今晚收网。”
夜幕降临。
乌木岭上，一片寂静。月光被云层遮蔽，山谷中黑漆漆的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楚烈站在山腰一处隐蔽的高地上，背对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，目光紧锁着山谷入口。身后，三百名精锐刀斧手正静静等待。
他的左侧，火盆映着刘公公阴恻恻的脸，老头子袖手而立，冷眼旁观这一切。
“你确定他会来？”刘公公低声问。
“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楚烈握紧刀柄，眼中杀意一闪，“那封信，会让他以为自己能借北戎人的刀，除掉我。”
话音刚落，山谷入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几个黑影从黑暗中浮现，动作极快，显然训练有素。他们贴着山壁，小心翼翼地朝山谷深处摸去。
楚烈没有动。
他知道，何平一定在后面。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老部下了——何平从来都是谨慎的人，每次执行危险任务，他都会让别人先探路。
果然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，又有十几个人影出现。为首的，正是何平。
楚烈微微眯起眼睛，压低声音下令：“把暗号打出去。”
亲兵掏出火折子，吹亮，然后又吹灭，反复三次。
这是何平与北戎人约定的暗号。楚烈从截获的信件上记住了它，打算用这个把北戎人引进来。
山谷中的何平听到风声，停下了脚步，盯着火光的方向，沉默了片刻，旋即从怀里掏出一支细长的竹管，用火折点燃引线。
“咻——”
一道红色烟火冲天而起，在夜空中炸开。
几乎同时，山谷外传来震天的马蹄声。北戎人的伏兵动了。
楚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，扬起右手：“兄弟们，亮火把！”
“呼——！”
刹那间，山谷两侧山壁上，数百支火把同时亮起，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。何平和那十几个黑影暴露在亮光中，脸上的惊骇清晰可见。
“何平！”楚烈站在火光之中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？”
何平脸色惨白，咬了咬牙，猛地抽出佩刀：“楚烈，我承认我输了！但我做这一切，都是为了活下去！你以为你有多高尚？你打了这么多年仗，死了多少人？你不过是个疯子！”
“疯子？”楚烈冷笑，“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倒是你，出卖兄弟，出卖袍泽，也配跟我谈高尚？”
“少废话！”何平握刀在手，胸口起伏不定，“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，那就不用再装！今日不是你死，就是我活！”
话音刚落，他猛地朝楚烈冲过来，步伐极快，完全不像是要将死之人。
楚烈眼神一冷，拔刀迎上。
“铛！”
两刀相撞，火星四溅。
何平的力量不差，甚至略胜楚烈半筹，再加上求生的意念，出手极为凶猛。楚烈被震得向后退了两步，手臂一阵发麻。
但他没有慌乱，反而借势化解了力气，腕间翻转，刀锋贴着何平的刀刃滑下，直捣他手腕。
何平大吃一惊，急忙收刀回防。
他的刀法偏向大开大合，以勇力取胜，这种精细的解招本就不是他所长。楚烈这一变招，瞬间就打乱了他的节奏。
“你怎么学会这招的？”何平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战场上学来的。”楚烈轻笑，“你还记得宋家堡那一战吗？有个北戎军官用这招砍了你三刀，要不是我替你挡下来，你已经死在那儿了。”
何平瞳孔微缩，不由得倒退了一步。
楚烈这才看出破绽，刀势骤变，横劈斜砍，连绵不断。何平被逼得连连后退，手里的刀也越来越沉，呼吸开始变粗。
楚烈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，一个上步欺身，刀尖直刺他心口。
何平侧身躲开，但楚烈手腕一拧，变刺为削，刀刃“噗”的一声在他腰际划开一条口子。
何平痛哼一声，手中刀差点脱手。
“投降吧。”楚烈举刀指向何平咽喉，“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。”
“体面？”何平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，“我做了内应，还谈什么体面？”
他忽然扔掉刀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竹筒，猛地扔向楚烈。
“小心！”刘公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楚烈本能地侧身躲避，竹筒落在地上，碎裂——里面洒出来的不是暗器，而是黑乎乎的火药。
何平狞笑着掏出火折：“既然要死，那就一起死！”
“你疯了！”楚烈后退一步，往后闪避。
只听“嗤”的一声，火折点燃了地上的火药，火焰“呼”地一下蔓延开来，几乎瞬间就吞没了何平的裤腿。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火人，整个人疯狂地在地上翻滚、抽搐。
楚烈被热浪逼退数步，怔怔地站在原地，看着何平在大火中挣扎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。
“别看了。”刘公公走上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老夫让人收拾残局，你跟我来。”
楚烈点点头，转身跟着刘公公往山下走。
走出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山谷中，大火还在燃烧。何平的惨叫声渐渐微弱，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北戎人的骑兵已经抵达谷口，看到山谷里火光冲天，顿时乱了阵脚。埋伏在山壁两侧的两千多士兵立刻放箭，喊杀声响彻云霄。
这一仗，北戎人死伤惨重。等他们好不容易撤出山谷，又撞上了刘公公提前埋伏在山外的五千精兵。
五万北戎铁骑，一夜之间被烧死、射死、砍死了近两万，剩下的残兵败将仓皇北逃。
楚烈站在山顶，看着远去的北戎溃军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内应除掉了。”刘公公在一旁说道，“接下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楚烈沉默片刻，缓缓吐出两个字：“追。”
“追？”
“北戎人元气大伤，如果不趁胜追击，给他们喘息的机会，早晚还会卷土重来。”楚烈目光坚定，“我要把仗打回去，打到草原上去。”
刘公公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最后笑了：“好小子，有志气。”
他拍了拍楚烈的肩膀，转身离去。
天空再次泛起鱼肚白，东方的山脊线上，一轮红日徐徐升起。楚烈站在晨光中，望着远方辽阔的草原，握紧了手中的刀。
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