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后第三天,伤兵营里的哀嚎声还未平息,孟元朗就把陈骁叫到了中军帐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孟元朗把一卷竹简扔在案上,脸色不太好看。
陈骁展开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次守城战的伤亡数字。战死三百二十七人,重伤一百五十六人,轻伤不计其数。敢死营原本就没几个人,一场仗打下来,活着的也大多带伤。
“北面三座城的难民都朝这边涌过来了。”孟元朗揉了揉太阳穴,“粮草官刚才报上来,囤粮最多撑半个月。要是再不来补给,咱们这城就守不住了。”
陈骁放下竹简,沉默了片刻:“将军的意思是?”
“朝廷的援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,但难民不能不管。”孟元朗站起身来,走到帐门口,望着外面萧瑟的景象,“放任他们在城外游荡,要么冻饿而死,要么被敌国收编。与其这样,不如——”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陈骁身上:“不如你去把他们收拢起来。”
陈骁愣了一下。
“敢死营现在缺人缺得厉害。”孟元朗说得很直接,“你挑那些身强力壮的,编进队伍里。老弱妇孺安置在城西的空地上,找人搭建临时棚屋。至于吃喝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先从军粮里匀出一部分,撑过这个月再说。”
陈骁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。”
孟元朗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记住,这些人以后就是你的兵了,你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走出中军帐,陈骁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。
北风刮得呜呜作响,城墙上插着的旗帜被吹得猎猎飞扬。他沿着城墙根往西门走去,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战后残破的景象——坍塌的房屋、未干的血迹、散落的兵器,还有那些脸上写满麻木的守军士兵。
战争从来都不只是战场上那点事。陈骁心里清楚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西门外的难民比他想象的还要多。
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城门口的空地上,男女老少都有。有人裹着破棉絮,有人穿着单薄的衣衫,有人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。寒风一吹,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。
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在最前面,看到城门打开,连忙跪下来:“军爷,求求你们,让孩子进去避避风吧,孩子快不行了……”
她怀里的婴儿脸色发青,哭声弱得像猫叫。
陈骁走过去,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孩子。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烫得厉害。
“城里有郎中吗?”他回头问身边的亲兵。
亲兵摇摇头:“城里的郎中昨天就跑了,只剩下一两个给伤兵治伤的军医。”
陈骁皱了皱眉,站起身,对那女人说:“你跟着我,我带你去军医那边。”
女人千恩万谢地磕头,抱着孩子跟在陈骁身后。
陈骁没有急着进城。他站在城门口,目光扫过人群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“你们谁是这里领头的?”
人群骚动了一阵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推了出来。老者颤巍巍地走到陈骁面前,拱了拱手:“老朽姓刘,是这帮难民里年纪最大的,不知将军有何吩咐?”
陈骁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们都是从北面逃过来的?”
“是。”老者的眼睛有些浑浊,但说话还算清楚,“北边三座城都破了,我们是趁着夜里跑出来的,一路往南逃,逃了快十天了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逃出来的时候有五六百,路上死的死,散的散,剩下的都在这里了,大概三百来人。”
陈骁点了点头:“我是此城守将,奉将军之命收拢难民。身强力壮的男子编入军营管吃管住,老弱妇孺另有安置。你们可愿意?”
刘老伯还没说话,人群里就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管吃吗?”
“会不会把我们当炮灰?”
“编入军营是去打仗吗?”
陈骁抬起手,示意众人安静:“我陈骁说话算话。编入军营的,训练、守城、打仗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但有一点,进了军营就得守军规,违者军法从事。不愿意的,我也不强求,城西有地方安置,但只能保证饿不死。”
人群沉默了一阵。
一个精壮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,上下打量着陈骁。汉子三十出头,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,身上穿着破烂的皮甲,一看就是当过兵的。
“你说话能算数?”汉子盯着陈骁的眼睛。
陈骁回望着他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赵大壮,以前在北境军当过队正。”汉子挺了挺胸膛,“城破了,弟兄们都死了,我没地方去,就跟着难民一起跑了。”
“为什么跑?”
赵大壮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没人指挥,军心散了,不跑就是死。”
陈骁盯着他看了很久,缓缓说:“如果我给你指挥呢?”
赵大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我看得出来,你是个兵痞子。”陈骁的语气很平静,“但兵痞子也有兵痞子的用处。你既然当过队正,就该知道怎么带兵。我这里缺的就是会带兵的人。”
赵大壮沉默了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:“将军好眼力。好,我跟你干。”
陈骁点了点头,把目光投向人群:“还有谁愿意参军?”
人群里陆陆续续走出十几个年轻人,都是二十出头、身强力壮的小伙子。陈骁一个个看过去,有的眼神里带着迷茫,有的带着恐惧,有的带着跃跃欲试的狠劲。
他让亲兵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,然后对着剩下的人说:“老弱妇孺跟我进城,城西有地方安置。”
刘老伯带着一群人跟在陈骁身后,浩浩荡荡地进了城。
城西的空地原本是一片废弃的校场,陈骁让人临时搭起了几排简易的棚屋,又从军需库里搬来了一些破棉絮和旧衣服。虽然简陋,但至少能遮风挡雨。
安置好老弱妇孺,陈骁回到城门口,把新招募的十几个年轻人集中到一起。
赵大壮站在最前面,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,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。他身后那十几个年轻人虽然衣衫褴褛,但一个个站得笔直,目光炯炯。
陈骁扫视了一圈,心里暗暗点头。这些人虽然现在看起来像叫花子,但只要好好训练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成为一支精兵。
“你们既然选择了参军,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。”陈骁站在他们面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再是无家可归的难民,而是破阵营的兵。”
“破阵营?”赵大壮愣了一下,“之前不是叫敢死营吗?”
“改了。”陈骁淡淡地说,“敢死营是送死的,破阵营是杀敌的。”
赵大壮眉毛一挑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陈骁继续说道:“破阵营的规矩只有三条。第一,令行禁止,违令者斩。第二,临阵脱逃者斩。第三,背叛袍泽者斩。”
他说完这三条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:“听清楚了吗?”
“听清楚了!”十几个人齐声应道,声音虽然不够洪亮,但已经有了几分军人的气势。
“好。”陈骁点了点头,转身对赵大壮说,“你带他们去领装备。军需库里的东西随便挑,把你们武装起来再说。”
赵大壮咧嘴一笑:“将军大气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陈骁每天都往难民营跑。
他让人统计了所有难民的信息,发现里面居然有不少是退伍的老兵,还有一些是会打铁的、会木工的、会看病的。这些人虽然年纪大了或者身上带伤,但手艺还在。
陈骁把这些人都挑了出来,分别编成了后勤队、铁匠铺、医疗队和建造队。
刘老伯被任命为难民营的管事,负责分配物资和维持秩序。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叫周嫂,她的孩子被军医治好了,她对陈骁感恩戴德,主动提出要帮难民做饭。
陈骁让周嫂当难民营的伙头,每天带着几个妇女煮粥分给老弱妇孺。
几天下来,难民营里的气氛好了很多。那些原本麻木的眼里,开始有了一丝活气。
赵大壮带着新兵训练了三天,跑来跟陈骁汇报情况。
“将军,这十几个人底子都不错,有两个以前也当过兵,稍微练练就能上手。”赵大壮一边擦汗一边说,“就是装备太差了,一人就一把破刀,连身像样的甲胄都没有。”
陈骁沉吟了片刻:“装备的事我来想办法。你先继续练,别让他们闲着。”
赵大壮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将军,我听说城东有个铁匠铺,老板是个退伍的老兵,手艺不错。不过那人脾气古怪,不愿意给军队干活,之前赵穆请他打刀子,他都不干。”
陈骁眼睛一亮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城东的铁匠铺藏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,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,上面写着“老刘铁铺”四个字。
陈骁推开虚掩的木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一个光着膀子的老者正抡着铁锤,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。老者头发花白,身上的肌肉却依旧结实,一块块凸起的肌肉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疤痕。
老者抬起头,看了陈骁一眼,手里的活没停:“将军来找我做什么?”
陈骁走进铁匠铺,环顾四周。墙上挂着各种兵器,有刀、有枪、有箭镞,还有几把短剑。他随手拿起一把短剑,掂了掂,刀刃锋利,剑身轻盈,一看就是好手艺。
“听说老刘师傅手艺不错。”陈骁放下短剑,看着老者,“我想请你给军队打一批兵器。”
老者嗤笑一声:“不给赵穆打,也不给你打。”
陈骁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:“为什么?”
“赵穆是贪官,你是他的手下,有什么区别?”老者放下铁锤,拿起旁边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,“我打铁是为了养家糊口,不是给那些当官的当狗。”
陈骁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赵穆已经被我杀了。”
老者手上的动作一顿,抬起头,目光狐疑地看着陈骁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三天前,在北门,我亲手杀了他。”陈骁的语气很平静,“他带着十八骑想弃城逃跑,被我堵住了。”
老者盯着陈骁的眼睛看了很久,脸上渐渐露出复杂的表情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锤,又抬起头,缓缓说:“你真的杀了赵穆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,放下铁锤,转身走到墙角,搬出了一个木箱子。箱子里装满了精铁,每一块都打磨得很漂亮。
“这些精铁我存了十几年。”老者抚摸着那些铁块,语气感慨,“本来想给自己打一副好甲,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主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骁:“既然你杀了赵穆,这活我接了。”
陈骁心里一喜,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:“你不问问价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老者摇了摇头,“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打仗的时候,多杀几个敌国狗贼。”老者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我儿子就是死在战场上,被燕国的兵砍了头。我打了一辈子铁,从来没有求过谁。今天,我就求你这一件事。”
陈骁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从铁匠铺出来,陈骁的心情好了很多。
他走在狭窄的巷道里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北风还在吹,但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冷了。城里的积雪开始融化,屋檐滴着水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回到难民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周嫂正带着几个妇女在空地上生火做饭,锅里煮着稀粥,热气腾腾的。孩子们围在火堆边,眼巴巴地等着粥熟。一些老人坐在棚屋门口,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碗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赵大壮带着新兵训练回来了,一个个满头大汗,但精神头好了很多。他们围着火堆坐下,互相开着玩笑,气氛比前几天热闹了不少。
陈骁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。
这些人,这些曾经像行尸走肉一样的难民,现在有了希望。虽然只是几碗粥,几件破衣服,几个遮风挡雨的棚屋,但就是这些东西,让他们重新活了过来。
他想起那个老者说的话。
阵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真正的将军,不是靠阵法打赢仗的,而是靠人心。
以前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现在,他好像明白了。
人心,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。人心就是那些碗里冒着热气的粥,就是那些围着火堆的笑脸,就是那些重新燃起的希望。
陈骁转身,望向北方。
那里还有更多的仗要打,有更多的城要守,有更多的人要救。
但他不着急。
他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耐心。他要一步一步来,从这一个营,一座城,一次胜利开始,逐渐地将那团火,烧到更远的地方去。
夜风拂过,将一片枯叶吹落在他的肩头。
陈骁伸手拈起叶子,指腹摩挲过干枯的叶脉,将其轻轻碾碎,碎末从他指尖飘散。
“破阵营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不是敢死营,不是送死的炮灰。
这是他的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