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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暗流涌动

烽火破阵曲 · 墨渊 · 5297字

# 第八章 暗流涌动

捷报传入京城时,正值三月暮春。

繁华的京都街巷间,百姓们奔走相告,欢欣鼓舞。茶楼酒肆里,说书人拍着醒木,把边关那一场以少胜多的守城战讲得活灵活现。人们津津乐道于那位从边塞小卒一跃成为将军的陈骁,都说他是天降之才,朝廷该重重赏他。

然而,就在满城欢庆的时候,京城的某处深宅大院里,却有人阴沉着脸,将那份捷报摔在了地上。

“废物!”

说话的人约莫五十岁上下,身着紫袍,腰悬玉带,正是当朝中书令——韩世昌。他面容清癯,眉宇间却有一股阴鸷之气,此刻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戾气。

他面前跪着的黑衣探子低着头,声音发颤:“大人,消息确实无误。三日前,北燕军已经撤了围城之兵,退守三十里外的平阳关。陈骁率部出城追击,斩获颇丰,缴获了大批粮草辎重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!”韩世昌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炉,香灰撒了一地,“我问他死了没有!”

探子把头埋得更低了:“没……没有。陈骁在城墙上亲自指挥,毫发无伤。”

韩世昌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似乎在压制怒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冷冷开口:“那条粮道,是谁透露出去的?”

“是密使亲手交给陈骁的手下,然后由他的心腹赵大壮带人劫的。那密使……在完成任务后,已经‘意外’身亡,查不到任何线索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韩世昌慢慢踱到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槐树,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,“北燕那边,有什么反应?”

“北燕主帅令狐朔吃了败仗,已被燕皇降旨革职问罪。新任主帅是燕国镇南王萧天策,此人在北燕素有‘铁壁’之称,治军极严,麾下有三万精锐铁骑。他已经率军南下了。”

“铁壁……萧天策……”韩世昌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棂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这下有意思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看向那探子:“传我密令,让镇北侯府的人撤出与陈骁的一切来往。半个月内,不许任何人与他有书信往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。”韩世昌眼中寒光一闪,“让兵部那边,暂缓陈骁的封赏文书。他不是能耐很大么?那就再让他多守几座城吧。”

探子走后,韩世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他从书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,信纸已经微微发黄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那是三个月前,北燕国的密使辗转送来的一封信。

信中只有八个字:

“共除心腹,平分天下。”

韩世昌看着这八个字,慢慢将信纸凑到烛火上。纸页卷曲、燃烧,最后化成一撮灰烬。他站起身,推开窗,呼出一口气。

“陈骁啊陈骁,你以为打赢一场仗就是本事了?”他望着远处皇宫的琉璃瓦,目光幽深,“这天下,从来都不是靠砍人脑袋就能坐稳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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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边城,却是一派忙碌景象。

城墙上的弹痕被新泥填平,塌陷的城垛重新砌好。城内街道上,百姓们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,但眼里已经有了光。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正在赶制刀枪箭镞;几处空地上,新招募的兵丁正在操练,喊杀声此起彼伏。

陈骁在军营里巡视了一圈,最后站在了帅帐前的大校场上。

校场上,五百名新兵正在练习阵列进退。这些人大多数是附近村镇的庄户子弟,有的手里还握着锄头柄。教头站在前面,一板一眼地喊着口令,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脸庞往下淌。

“将军,你看这一批怎么样?”身后一个声音响起。

陈骁回头,是周嫂。

几天不见,周嫂似乎瘦了些,但精神头很好。她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,上面放着几块烙饼和一碗熬得浓浓的米汤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骁接过托盘,笑了笑。

“你一日三餐都不按时吃,我能不来看看?”周嫂瞪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,“仗打完了,总得养养身子。你倒好,天天跟这些新兵泡在一起,把自己当铁打的?”

陈骁咬了一口烙饼,嚼得很慢。饼子烙得恰到好处,外酥里软,里面还夹了些切碎的咸菜。他抬起头,看见周嫂正望着远处那些新兵,目光里有些复杂。

“周嫂,”陈骁咽下嘴里的食物,问,“你在想什么?”

周嫂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我想起了我男人。他当年入伍的时候,就跟这些后生一样年轻,一样的……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陈骁没有接话。

周嫂的男人是第一批死在城外的守军。那场仗打得惨烈,两千多人的队伍,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三百。周嫂得知消息的那天,没有哭,只是坐在自家门槛上,呆呆地看了整整一天的天。

“将军,”周嫂收回目光,看着陈骁,“你说,这仗还要打多久?”

陈骁放下手中的饼,望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。他们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年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。但再过些日子,他们就要拿起刀枪,去面对敌人的箭矢和铁蹄。

“我能答应你的只有一件事,”陈骁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会让他们活着回来。”

周嫂张了张嘴,终于还是没再多说什么。她转身要走,又回过头来:“将军,你答应我,你也要活着回来。”

走出几步,她又补充道:“今天城里有生面孔来过。”

陈骁的眉头微微一皱:“看清楚了?”

“看清楚了,三个人,穿着商贩的衣裳,但脚上的靴子是官靴。他们在城西的茶铺坐了一个时辰,打听北燕军的动向,还问将军你平日里都在哪里待着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昨天下午。我让铁柱兄弟跟了他们一程,他们出了城,朝南边去了。”

陈骁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我知道。你先回去,这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”

周嫂走后,陈骁站在校场上,陷入了沉思。

朝中有人与敌国勾结,这件事他并不是没有耳闻。之前在守城战的时候,他就觉得那条粮道暴露得太蹊跷,像是有人故意泄露给北燕军,好让敌军一举攻下城池。只不过他没有声张,而是将计就计,反而利用这一点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。

现在,粮道的事虽然过去了,但新的问题又摆到了眼前。

那些从京城来的“商人”,来打听自己行踪的“商贩”,显然不可能是偶然出现在这里。朝中的势力,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
陈骁缓缓闭上眼睛,试着催动那股潜藏在内心的力量——“兵主之魂”。

自从上次在绝境中觉醒之后,这股力量就一直在他的身体里蛰伏着。它能让他感知到战场上的细微变化,预判敌阵的破绽,甚至凝聚溃兵的战意。但此刻,那股力量却像一潭深水,波澜不惊。

他睁开眼,喃喃道:“前路多舛,暗流汹涌。看来,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到京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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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陈骁把赵大壮、许长庚等几名心腹叫到了帅帐。

帐子里点着几盏油灯,昏黄的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陈骁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案子角上摊着一张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城池。

“将军,深夜召咱们来,有什么大事?”赵大壮粗声粗气地问,他刚从巡营回来,盔甲上还沾着露水。

陈骁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才慢慢开口:“今天有京城的探子混入城中,打听军情和我本人的动向。”

帐中几人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。

“什么人?!”许长庚腾地站了起来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“我去把他们抓来!”

“人已经走了。”陈骁抬手示意他坐下,“不过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指了指上面画着的一个红圈:“你们看,这里是什么?”

众人凑过去一看,大壮的眉头顿时皱成了疙瘩:“平阳关?”

“对。”陈骁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“平阳关往北,是一马平川的平原,北燕的铁骑可以在那里任意驰骋;往南,就是咱们这座城,再往南,就是通往京城的大道。这里无论对北燕还是对我们,都是一处必争之地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几人:“北燕换了主帅。萧天策这个人,我听过他的名字。他十五岁从军,二十岁拜将,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,从未输过。他带的兵,被称为‘铁壁军’,攻守兼备。他来了,北燕就不会再像令狐朔那样给我们喘息的机会。”
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大壮急道,“咱们现在手里只有一万人马,粮草也才刚够半个月的……”

陈骁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:“不是打,是守。”

“守?”

“对。”陈骁的目光落在地图上,“萧天策刚来,他不会急于求成。他一定会先摸清我们的底细,才会发动雷霆一击。而这段时间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
他转过身,看向许长庚:“长庚,你的斥候营,从明天开始扩大巡逻范围。方圆五十里之内,任何风吹草动,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。特别是通往京城的路,要重点盯防。”

“是!”

“大壮,你带着新兵营的人,每天加练一个时辰,重点是夜间行军和巷战。另外,在城墙下挖一条地道,通到城外的废弃农庄里,作为隐蔽的出入通道。”

“挖地道?”大壮挠了挠头,“将军,咱们不是打算死守吗?”

“死守?”陈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谁说要死守了?我只是想让萧天策以为我们要死守。”

帐中的几人面面相觑,却都从陈骁的眼神里看到了一股凌厉的气势。

“将军,”许长庚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,“如果那些京城的人真的跟北燕有勾结,他们会不会把这边的军情泄露给萧天策?”

“会的。”陈骁平静地回答,“所以,我们得为他们准备一份‘情报’。”

他拿起案上的毛笔,蘸满墨汁,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:“从明天起,派人把这几条路修整一番,确保粮草可以通过。另外,让城里的铁匠多打一些守城用的器械,越显眼越好。城门口,多设关卡,盘查往来行人。”

“这是要……”

“要让他们看到,我们在准备死守。”陈骁搁下笔,目光深邃,“而我们真正的杀招,会藏在别处。”

帐中气氛凝重起来。

大壮捏了捏拳头:“将军,你说怎么干,我就怎么干。”

许长庚也点了点头:“属下以性命担保,绝不泄露半分。”

陈骁望着这两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当初他孑然一身来到边关,只是想给兄长报仇。可如今,他身后已经有了这样一群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。

“那就这样定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两人的肩膀,“今夜你们早些歇息,明天开始,按照计划行事。另外……”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派人盯住京城的信使,一旦发现有人传递消息,不要打草惊蛇,我要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两人领命而去。

帐中只剩陈骁一人。他吹灭了几盏灯,坐在黑暗里,透过帐帘的缝隙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。

夜风吹过,带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。

陈骁闭上眼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——那是在一场大雪里,他带着一群溃兵,在敌军的追剿下仓皇逃命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,无数人倒在了雪地里……

他猛地睁开眼,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
那个画面,是“兵主之魂”带给他的预兆吗?还是只是他太过疲倦,产生的幻觉?

他不知道。

但有一种直觉告诉他,眼前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。真正的狂风暴雨,很快就会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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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一队人马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。

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,面容白皙,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精明。他到了城下,高举起一块金牌,尖着嗓子喊道:“圣旨到!边城守将陈骁,接旨!”

城门大开。

陈骁带着军中将领,列队出迎。他单膝跪地,低垂着头,余光却瞥见那太监身后的几个随从——他们的靴子,和周嫂描述的一样,是官靴。

太监展开圣旨,高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边城守将陈骁,于近日守城之战中,奋勇抗敌,屡立战功。特擢升其为破虏校尉,领忠武将军衔,赐黄金百两,锦缎五十匹。其所部‘破阵营’将士,各赏功勋,著即核报兵部……”

一连串的封赏念下来,周围的将士们脸上都露出了喜色。大壮咧嘴笑着,使劲拍了一下许长庚的肩膀。就连城门口的百姓,也都纷纷跪下,高呼万岁。

只有陈骁,脸上没有半分喜色。

他叩首谢恩,站起身来,目光却落在了圣旨末尾的那行小字上:“钦命破虏校尉陈骁,即日起整军备战,待朝廷大军到来,合力北征,收复失地。”

待朝廷大军到来?

陈骁心中一动。朝廷大军的统帅是谁?什么时候来?这封圣旨里,没有半点明确的交代。

他抬起头,看向那太监,拱了拱手:“敢问公公,朝廷何时派兵前来?”

太监眯着眼,笑了笑:“陈将军莫急,大军不日将至。陛下对将军寄予厚望,还望将军好生守城,莫要辜负圣恩啊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连封赏的赏银都没清点。

陈骁站在原地,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,目光越来越冷。

那太监最后一句话的言外之意,他听得很明白——“你就在这儿好好守着,守到死。”

京城里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人,根本就不在乎这座城的存亡,也不在乎这一城百姓的死活。他们只在乎,陈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“异数”,会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利益。

“将军……”大壮凑过来,看见陈骁的脸色,吓了一跳,“你怎么了?”

陈骁收回目光,将那封圣旨递给许长庚:“收好它。”

然后他转身,大步往城墙上走去。

“大壮,地道挖到哪里了?”

“挖到城外的草坡下面,还差二十丈就到废弃农庄了。”

“加紧速度,最多三天之内,必须挖通。”

“将军,真……”
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陈骁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说不定,那条地道,比这整座城的城门都重要。”

大壮咽了口唾沫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陈骁重新望向远方。天边堆积着厚重的云层,遮住了夕阳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丝腥咸的味道,像是从遥远的海上吹过来的。

那一夜,边城的百姓们还不知道,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。而远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,有人正对着北方的方向,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暗流,已经涌动。

蛰伏在暗处的毒蛇,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咬出致命的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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