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族的骑兵已经压到了谷口。
黑旗猎猎,马蹄踏地的声音像是闷雷一样滚滚而来,震得人脚底发麻。萧渊站在那面长满青苔的崖壁前,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身后,孙德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萧头儿,它们开始列阵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萧渊没有睁眼。他的手指在石缝之间摸索着,指腹擦过粗糙的苔藓,触到了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缝。那道裂缝弯弯曲曲,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内部撕开过,又历经了数百年的风雨侵蚀,早已和周围的石纹融合在了一起,若不是刻意去摸,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掌猛地发力,朝那道裂缝按了下去。
石壁纹丝不动。
孙德和身后的士兵们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。
蛮族的骑兵已经列好了冲锋阵型,前排的骑士放下了面甲,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。一个身材魁梧的蛮族将领骑马立在阵前,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狼牙棒,棒头上沾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。
那人朝谷道里望了一眼,咧开嘴笑了。
他抬起狼牙棒,朝前一指。
“杀——”
马蹄声骤然炸响。
三十匹战马同时发力,泥石飞溅,蛮族骑兵就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样,轰然涌入了狭窄的谷道。马背上的蛮族骑士发出了尖锐的呼哨声,手中的弯刀高高扬起,刀锋反射的光芒在谷道里跳跃着,像是死神投下的目光。
“萧头儿!它们冲进来了!”孙德的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萧渊还是没动。
他的手掌死死按在石壁上,指节发白,胳膊上的青筋一条条爆起。那道裂缝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发烫,像是什么沉睡了数百年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蛮族骑兵越来越近。
三百步。
两百步。
一百步。
孙德已经把横刀拔了出来,嘴唇哆嗦着,眼眶通红。他是猎户出身,从小在岢岚山里长大,对这座山的每一道沟坎都了如指掌。可他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古河道。
“头儿,”孙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,“我们信你。可要是真打起来,我孙德死也要拉两个垫背的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萧渊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就在这一瞬间,他掌下的石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——嘎嚓。
一道手臂粗细的裂纹,从他手掌按压的位置开始,沿着石壁的表面飞速蔓延开来,像是一条活过来的蛇,蜿蜒着朝四面八方伸展。裂纹所过之处,青苔剥落,碎石崩飞,整面崖壁都开始颤抖。
孙德和士兵们全都看呆了。
蛮族的骑兵也愣住了。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蛮族骑士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。骑士瞪大了眼睛,看着面前的石壁像是活了一样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然后,石壁塌了。
不是碎裂,不是崩塌,而是整面石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推开了一样,朝外轰然倒下。巨石翻滚着砸向地面,尘土冲天而起,碎石像是雨点一样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。蛮族骑兵被砸翻了一片,马嘶人吼,乱作一团。
萧渊拉着孙德,早就退到了安全距离。
尘土缓缓落下。
一条幽深的通道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。
通道宽约三丈,两壁光滑,地面铺满了细碎的沙石,一股潮湿的、混杂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通道深处漆黑一片,看不清尽头。
孙德张大了嘴巴,半天没合上。
“这……这他妈真是古河道?”
“走。”
萧渊没有废话,率先迈步走进了通道。孙德和剩余的士兵们如梦初醒,赶紧跟了上去。
蛮族将领气得在马上暴跳如雷,吼叫着让骑兵下马追击。可谷道狭窄,石壁坍塌后又堵住了大半条路,骑兵根本冲不过去,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渊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通道深处。
通道里很暗,只能靠偶尔从石缝里漏下来的几缕天光勉强辨认方向。脚下的沙石很滑,踩上去沙沙作响,还时不时会有碎石从头顶掉下来,砸在头盔上叮当作响。
萧渊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快,却走得很稳。他右手握着横刀,左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石壁的走向,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来,侧耳倾听片刻,然后再继续往前走。
孙德跟在后面,越走越心惊。
这条通道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,也复杂得多。岔路一个接一个,有些岔路口甚至多达五六个方向,如果没有向导,随便走错一条,就可能永远困死在这座山腹之中。
可萧渊走得很坚决,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萧头儿,”孙德终于忍不住了,低声问道,“你来过这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“感觉。”
萧渊的回答简短得让孙德差点噎住。孙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。自从那场突围战之后,萧渊就像变了个人。以前的小旗官虽然也勇猛,但更多的是靠着拼命和血性在打仗。可现在的萧渊,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那种像是能看穿战场、看穿地形的直觉,准确得让人害怕。
孙德甩了甩脑袋,不再多问。
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声音。
萧渊猛地停住脚步,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低声呻吟,又像是金属刮擦石壁发出的摩擦声。声音很虚弱,但在这空荡荡的通道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孙德把手搭在了刀柄上,压低声音问:“要不要我先过去看看?”
“一起。”
萧渊放轻了脚步,贴着石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。绕过一个弯道,前方突然开阔起来。那是一处被地下水冲刷出来的溶洞,洞顶很高,有光照进来,能看到洞壁上挂满了钟乳石,一些细小的水滴正从钟乳石的尖端滴落下来,发出清脆的叮咚声。
声音的来源,就在溶洞的中央。
一个人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,身上满是血污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。他身上的甲胄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,但依稀能看出是大夏边军的制式铠甲。
萧渊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赵校尉?”
那人浑身一颤,艰难地抬起头来。
那是一张三十出头的脸,胡子拉碴,眼眶凹陷,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。他眯着眼看了萧渊好一会儿,才突然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岢岚戍的小旗官?”
“萧渊。”他单膝跪地,用刀挑断赵烈身上的绳索,目光在他身上的伤口上扫过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赵烈被松了绑,却连站都站不起来,只能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的左肋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虽然已经简单包扎过,但血依然在往外渗。
“三天前,我奉命带五十名弟兄出塞侦查。”赵烈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,“结果在岢岚山北面撞上了一股蛮族的精锐,足有三百多人。我立刻下令撤退,可蛮子的马快,追了我们一天一夜,弟兄们死的死,散的散,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,被堵进了山里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里泛起了一抹血色。
“我在山里跟他们周旋了两天,粮食吃完了,箭也射光了,最后剩下的几个兄弟为了给我杀出一条血路,全都——”他猛地一攥拳头,没再说下去,只是用力闭上了眼睛。
孙德在一旁听得攥紧了刀柄,指节咯吱作响。
萧渊没有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粮袋,递给赵烈。赵烈接过来,狠狠地咬了一口,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。
“你呢?你怎么也进了岢岚山?”赵烈抬起头,看着萧渊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“奉上官之命,出塞侦查敌情。”萧渊的语气很平淡,平淡得不像是一个刚从绝境里杀出来的人。
赵烈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一声,笑声里满是嘲讽。
“上官让你侦查敌情,就把你一个戍边小旗官加上三十个人派出来?连个百户都不带?”他把手里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咽下去,抹了把嘴,“这他娘的是让你来送死吧。”
孙德在旁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萧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伸手扶住了赵烈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。赵烈疼得咧嘴嘶了一声,但还是咬着牙站住了。
“赵校尉,”萧渊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我们还有二十五个人能打。你身上的伤,还能动吗?”
赵烈低头看了一眼左肋上那道血糊糊的伤口,笑了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。
“老子是打仗打出来的校尉,不是靠坐衙门坐出来的。”他把那只没受伤的胳膊用力一伸,“只要死不了,就能杀敌。”
萧渊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带你一起走。”
他转身走到溶洞的边缘,伸手摸了摸洞壁上的一条条裂缝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片刻后,他回过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这条古河道的尽头,是岢岚山西麓的青石涧。”他伸出手,指向一个方向,“青石涧外面,就是回大夏的路。蛮族的骑兵马快,就算我们出了山,也不能掉以轻心。出了青石涧之后,所有人分成三路,每路间隔三里,互相掩护着往南撤。如果哪一路遇到追兵,不用恋战,放信号求援,另外两路绕后策应。”
他的语速很快,思路清晰,每一个指令都简单明确。赵烈在旁边听着,眼里的惊讶越来越浓。
这不是一个小旗官应该有的本事。
能在地形图之外找到绝境中的生路,能在中了埋伏之后迅速稳住军心并选择突围路线,能在极度劣势的情况下冷静地制定撤退战术——这些东西,就算是边军里的大多数百户都未必能做到。
赵烈眯起了眼睛,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小旗官。
“萧兄弟,”赵烈突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,“等回了大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萧渊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你这次出塞侦查,上官没安好心。你活下来了,回去之后,他还会想别的办法整你。边军里面,这种事情多得是。”赵烈靠着石壁,忍着痛,一字一句说道,“你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萧渊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?”赵烈咧嘴一笑,“我这次带出去的弟兄全折了,回去之后,能不能保住这个校尉头衔都难说。不过老子在边军混了十年,人头还是认识不少。你要是信得过我,咱们拴在一根绳上。”
他说得很直接,没有任何弯弯绕绕。
赵烈是个粗人,但他不蠢。他看得出来,萧渊这种人,只要不死,迟早能出头。而他现在的处境,也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伙伴。
萧渊看着他,那双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他伸出了手。
赵烈也伸出了手,两只满是伤痕和厚茧的手掌,在黑暗的溶洞里,狠狠握在了一起。
旁边,孙德看得眼睛发亮,悄悄攥了攥拳头。
“走。”萧渊松开手,转身朝通道深处走去,“先活着出去,再说别的。”
二十五个人跟在他身后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河道里回荡着。赵烈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,走在萧渊边上,嘶哑的嗓子压低了一个声调。
“你就不怕老子是装的?”
“装的更好。”
萧渊头也没回,脚步不停。
“你要是装的,说明你够狠。这年头,手不狠的人活不长。我反而更放心。”
赵烈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钟乳石上的水滴簌簌往下掉。
“好小子。”
他按住左肋的伤口,另一只手拍了拍萧渊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几分真正的欣赏。
“你这个兄弟,老子交定了。”
前方,通道的尽头,一道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。
出口就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