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的防空工事比林渊想象中要宽敞。
混凝土墙壁上爬满了霉斑和裂痕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。陈茜用手机的电筒扫了一圈，角落里堆着几个生锈的铁架子和半腐的木板，天花板上垂下几根断裂的电缆，像死去的藤蔓。
“这里以前是六十年代的防空洞改造的仓库。”陈茜收起手机，“至少三五年没人进来过。”
赵峰把背包扔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能住。总比露宿荒野强。”
林渊没有坐下，他靠在墙边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基地内部结构图。这是陈茜在出发前偷偷拷贝出来的，虽然不算完整，但核心区域的分布一目了然。
指挥中心、档案室、行动部办公室、审讯室……他一个个扫过去，目光最终落在一个标注为“特殊档案室”的区域。
那地方不在任何常规通道旁，需要通过行动部副部长的专用电梯才能到达。
行动部副部长，沈渊。
林渊把手机屏幕熄灭，深吸一口气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天在指挥中心的画面——沈渊坐在椅子上，左手搭在扶手上，袖口微微上卷，露出一截皮肤。当时他根本没在意，现在回想起来，那道疤痕像一条蜈蚣，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袖子里。
和残卷传递的画面中，那个黑袍人的左手腕一模一样。
“你真打算回去？”赵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今晚。”
陈茜抬起头，欲言又止。赵峰的眉头皱成了川字：“你一个人？我们至少得有个接应计划。”
“人越多越容易被发现。”林渊把背包拉开，检查里面的装备，“你们留在这里，如果我明天天亮前没回来，就自己想办法离开东城，去南方躲一阵。”
“林渊——”陈茜站起来。
“听我说。”林渊的语气不容反驳，“你们跟这件事已经卷得太深了。星盾现在内部有问题，‘渡鸦’能在高层里藏这么多年，说明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。如果我出了事，你们不能也栽进去。”
赵峰攥紧拳头，半晌，狠狠砸了一下墙壁。
林渊不再说话，开始整理装备。一把多功能军刀，一根伸缩警棍，一小捆钢丝绳，一只备用手机，还有那张残卷。他把残卷小心地塞进内袋，它能传递信息，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。
夜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，他离开了防空工事。
东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。照明系统没有完全恢复，大片区域陷入黑暗，只有星盾基地附近的几条主干道亮着应急灯。林渊沿着废弃的铁路线绕了半个城区，避开路面上零星的巡逻队，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靠近基地外围。
基地的防御比他预想的严密。
外围围墙上新装了红外感应器，每隔十米就有一个探头，围墙内侧还有两支巡逻队在交叉巡查。正门的岗哨增加了双倍人员，每一个人进出都要核对身份芯片。
林渊趴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，用夜视望远镜观察了二十分钟。
正门走不通。围墙上的感应器间距太小，硬翻会被发现。地下排水管道也许可以一试——他记得陈茜给的图纸上标注过一条老旧的排污管道，从基地东北角延伸出去，通向一公里外的污水处理站。
他收起望远镜，贴着阴影向东北方移动。
排污管道的入口藏在一片废弃的配电房下面。铁栅栏已经锈蚀得一塌糊涂，林渊用力一扯，栅栏和墙体的连接处直接崩裂。他侧身钻进去，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管道里一片漆黑。他打开头灯，弯着腰往前走。脚下的污水没过脚踝，冰凉刺骨。墙壁上爬满了黏腻的苔藓，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。
走了大约两百米，管道的形状开始变化。从圆形变成了方形，高度也有所增加。林渊关闭头灯，放慢脚步——这说明他已经进入基地的正下方。
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检修井。
他爬上铁梯，轻轻顶开井盖一条缝。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，空无一人，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。林渊确认安全后，推开井盖，翻身跃出。
他所在的位置是行动部办公楼的地下一层，距离特殊档案室只有三层楼的距离。
但要想上到那个楼层，必须通过沈渊办公室里的专用电梯。
林渊贴着墙壁，快速朝楼梯间移动。他的步伐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可就在他即将进入楼梯间的瞬间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他立刻侧身闪进旁边的安全通道，呼吸屏住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节奏缓慢而稳定。一个人影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星盾制服。林渊透过门缝看过去，心脏猛地一跳——那个人是沈渊。
沈渊独自走在走廊里，左手插在口袋里，右手拿着一串钥匙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看不出任何异常，就像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普通职员。
但林渊注意到了他的步伐。
每一步的长度几乎完全相同，节奏精准得如同钟摆。这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，而是长期经过严苛训练的人才有的习惯。
沈渊走到走廊尽头，在一扇铁门前停下。他用钥匙打开门，走进去，门在身后自动合上。
林渊等了三秒，确认没有其他人经过后，迅速跟了上去。铁门上没有标识，但通过铰链的磨损程度和锁芯的型号，可以判断这扇门经常被开启。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，花了不到二十秒就把锁捅开了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台阶。
林渊沿着台阶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，前方出现一道金属门。门是虚掩的，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贴近门缝往里看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地下房间，没有窗户，四面墙壁上贴满了照片、地图和各种文件。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金属桌，桌上摊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，旁边散落着几枚星盾的身份徽章。
沈渊背对着门，站在一面墙前，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片废墟，像是某个被彻底摧毁的城市。废墟的正中央，有一个黑色的、形状不规则的裂缝，裂缝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。
灵隙。
而且是从未见过的大型灵隙。
林渊死死盯着那张照片，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铁丝。就在这时，沈渊突然开口了。
“进来吧，不用躲了。”
林渊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他的呼吸停了半秒，然后缓缓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沈渊转过身，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，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渊身上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。”沈渊说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从你拿到那份残卷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了。”沈渊走到桌边，拿起那本笔记本，“或者说，从你第一天踏进星盾基地的大门，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。”
林渊没有动。他的手伸向腰间的伸缩警棍，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表面。
“不用紧张。如果我想抓你，你根本走不到这里。”沈渊翻开笔记本，撕下中间的一页纸，扔到林渊面前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林渊没有弯腰去捡。他只是垂下目光，扫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内容。
那是一个名单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。大部分他没听说过，但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，他认识。
那是一个在三个月前被宣布“因公殉职”的行动部特别队员。
“这些是失踪的人？”林渊抬头看向沈渊。
“不。”沈渊的声音低沉下来，“这些是被‘他们’处理掉的人。每一个都是在调查灵隙真相的过程中，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秘密。”
“‘他们’是谁？”
沈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那面贴满文件的墙前，伸手从一张地图的边缘揭下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，递给林渊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渊接过纸条，展开。纸条上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地址，下面还有一行字——
“午夜，石井街37号，地下三层。你想知道的一切，那里都有。”
林渊抬起头，对上沈渊的目光。
“这是圈套。”
“也许是。”沈渊说，“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？”
林渊沉默了。
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。星盾内部有问题，残卷的秘密没有揭开，噬灵体的来源依然成谜，而他现在是一个被通缉的叛逃者。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，只有这一条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他收好纸条，转身离开。
沈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林渊，小心那个地方。那里的主人，比我危险得多。”
林渊没有回头。
他沿着螺旋台阶走上去，穿过走廊，跳回排污管道。冰冷的污水溅到腿上，他没有在意。心里的思绪在疯狂翻涌。
石井街37号。
他默念着这个地址，钻进管道深处。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，照亮前方布满苔藓的墙壁。
就在他快要走出管道的时候，前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林渊猛地停下脚步，右手按住警棍。光束向前扫去，照亮了一个纤细的身影。
一个女孩靠在管壁上，双手抱胸，看起来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，帽子拉得很低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。
“你就是林渊？”女孩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。
林渊没有放下戒备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洛瑶。”女孩歪了歪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星盾的徽章，在手中抛了抛，“和你一样，想查清楚星盾到底在隐瞒什么。”
“星盾的人？”
“以前是。”洛瑶把徽章随手一扔，落在污水里，“三周前被除名了。因为我在调查第四特殊部门的违规实验。”
林渊的呼吸一滞。
第四特殊部门。
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，但他在赵峰的眼中看到过这个名字——第四特殊部门，传说是星盾内部最隐秘的机构，专门负责“灵隙环境下的极端实验”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林渊问。
“很多。”洛瑶微微一笑，“但我不会在这里说。如果你真想听，换个地方。”
她转身朝管道深处走去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：“对了，你应该收到一个地址吧？石井街37号。”
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那个地方我熟。”洛瑶说，“要不要一起？一个人去，会死得很惨。”
林渊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中。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里的残卷，残卷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，像在催促他做出决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跟了上去。
深夜的东城，两个被星盾除名的灵能者，并肩走进了城市的地下世界。而在他们身后，沈渊站在地下室的金属桌前，看着墙上的照片，喃喃自语：“希望你能活着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希望我们都还能活着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