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的光芒从硬币的纹路中炸开,像是一颗信号弹在黑夜中爆裂。黑暗中,那些不断变化的怨灵面孔被金光扫过,发出刺耳的嘶鸣声,像是被烙铁烫伤了一般向后收缩。
苏尘捏着硬币,感觉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。他没有扔下硬币,反而握得更紧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鬼魅那种飘忽的、若有若无的声音,而是实打实的——皮鞋敲击地面的脆响,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节奏稳健,没有丝毫慌乱。
顾清夜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长款风衣,长发束成高马尾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她只是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,然后目光落到苏尘手里的硬币上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,“至少你学会了在最关键的时刻使用保命道具。”
苏尘还没来得及开口,走廊尽头的怨灵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。那张由无数人脸拼凑而成的面孔开始扭曲,所有的嘴巴同时张开,发出同一个声音:“灵码使……居然还有一个灵码使……今天真是幸运日……”
顾清夜没有理它,而是走到苏尘面前,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硬币。
“共鸣信标,激活后三分钟内会释放出高强度的灵码信号,覆盖范围约五百米。我只要在这个范围内,就能锁定的位置。”她说着,抬起手在苏尘面前晃了晃,“你用得很及时。差一点就过期了。”
苏尘一愣:“你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?”
“说了你就不会认真思考怎么逃跑。”顾清夜转身面对怨灵,“而且,如果那么容易就告诉你这东西怎么用,你会产生依赖心理。灵码使最大的敌人不是怨灵,是自己的懒惰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双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。
苏尘看见了——在灵码视角下,顾清夜双手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,那些数据流是银白色的,比苏尘见过的任何灵码都要纯净。她甚至不需要念咒语或者画符文,只是双手结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印记,那些银白色的灵码就自动编织成一张网,朝怨灵罩去。
怨灵咆哮着避开,但银白色的网速度更快,直接缠住了它的半边身体。被网罩住的部分像是被硫酸腐蚀一样,发出滋啦的声音,冒出黑色烟雾。
“B级。”顾清夜说,语气冷静得像是在看一份报告,“由大量怨气聚合而成的次级怨灵,灵码阶层在6左右。对一个刚觉醒的灵码使来说,确实是降维打击。”
她转头看向苏尘:“但你刚才既然能用一重净化消灭一个怨灵,说明你的灵码解读能力已经超过了普通人。”
苏尘愣了一秒,然后意识到她在说那个女人的事情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说,“我看到了她灵码的逻辑漏洞,然后用少量灵力填充进去,她就崩溃了。”
“逻辑漏洞?”顾清夜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“你是说你在灵码的数据流里,看到了类似程序BUG的东西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顾清夜没有继续追问,因为怨灵已经挣脱了银白网的束缚。它的体型比之前扩张了一倍,身体里不断渗出黑色的液体,那些液体落在地上,又变成一个个小型怨灵的分身,像是蚂蚁一样朝两人涌来。
“你的灵力还够用吗?”顾清夜问。
苏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感知,发现刚才用一重净化花掉的灵力,现在大概恢复了三分之一。这说明他的灵力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快,但依然无法支撑高强度战斗。
“够用一次。”他说,“但不够再消灭一个像眼前这样的怪物。”
顾清夜点了点头,然后做了一件让苏尘完全没想到的事——
她收回了双手,退到他身后。
“那这次你来。”她说。
苏尘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我?”
“你。”顾清夜的声音不带任何犹豫,“你已经通过了觉醒期,现在是正式的灵码使。而每一个灵码使,都必须学会在绝境中突破。我刚才压制了它的行动,但真正杀死它,得靠你自己。”
“可我才觉醒第一天!”苏尘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你让我用一重净化去对付一个B级怨灵?这就像让我用一把小刀去拆核弹!”
“那就想办法变强。”顾清夜说,“你不是程序员吗?编程思维里有一个很经典的概念——”
苏尘猛地顿住了。
递归。
他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看到的怨灵灵码结构——那是碎片化的、大量重复的、不断自我复制的数据模式。每一个分身都是一次函数调用,而怨灵本体是主循环。普通的净化灵码只能销毁一个副本,但无法终止整个程序。
但如果他把净化灵码改写成递归形式呢?
一次净化,在消灭一个分身的同时,生成一个新的净化灵码,继续消灭下一个分身。如此循环往复,直到所有的分身都被清空,然后最后一次调用直击怨灵本体。
这就是递归净化。
时间不允许他仔细考虑。苏尘闭上了眼睛,开始在脑海里重构灵码的公式。
他将原本的单次净化灵码——三维结构、单一出口——修改为一个具有自我调用能力的循环结构。每一个编织完成的灵码里,都被植入了一个链接点,当这个灵码完成净化后,链接点会自动读取周围的灵力环境,生成下一个净化的起点。
这个改动听起来简单,但在灵码世界中,相当于重新设计了一整个系统架构。
苏尘睁开眼时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开始释放灵力。他的指尖开始编织灵码——一个比之前复杂数倍的灵码,它的结构像是螺旋形的阶梯,每一层都嵌套着下一层的入口。
顾清夜站在他身后,安静地看着。
苏尘咬着牙,将第一道递归净化灵码打出。
灵码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,击中了最近的一个怨灵分身。光芒闪过,分身被净化,而那道金色光芒并没有消失,而是在原地旋转了一圈,然后分裂成了两道新的灵码,朝另外两个分身飞去。
两道灵码又变成了四道。
四道变成了八道。
短短几十秒内,金色光芒覆盖了整个走廊。它们像是一群有秩序的光鸟,精准地扑向每一个怨灵分身,执行着同样的逻辑——净化、分裂、再净化。
那些黑色液体凝聚而成的分身,被接二连三地净化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怨灵本体发出震怒的咆哮。它感觉到了威胁——苏尘的灵码虽然单次威力不大,但数量已经失控了。数百道金色光点正在空中盘旋,像是等待处理的数据包,全部指向同一个目标。
苏尘的脸色苍白如纸。他的灵力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被消耗——修改灵码结构时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,现在要维持递归循环的运转,灵力几乎是成指数级流失。
他想停下,但停不下来。如果他现在中断灵码输出,所有已生成的灵码会同时失去基础灵力支撑而消散,前功尽弃。
他只能咬牙撑着,任由身体的感觉变得越来越轻,像是快要飘起来一样。
就在他感觉自己灵力的红线快要绷断时,所有的金色光点突然同时亮起,然后如同一场暴雨般,全部轰向了怨灵本体。
光芒淹没了视野。
苏尘听见了爆炸声,听见了尖锐的嘶鸣,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——那是走廊两侧的窗户被冲击波震碎的声音。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。
他无力地跪倒在地,双手撑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,像是烧焦的塑料和硫磺混合在一起。天花板上的黑色液体消失了,地板上的水洼也干涸了。怨灵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一丝灵码的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一切都被净化了。
顾清夜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。她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淡漠,而是带着一丝惊讶——以及某种苏尘从未见过的东西,那是一种近乎敬佩的神色。
“你刚才完成的,是二重灵码。”她说,“以你的灵力储备,本不可能做到。”
苏尘抬起头,双眼充血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每一级灵码的灵力消耗,大约是上一级的三到五倍。”顾清夜说,“正常灵码使从觉醒到掌握二重灵码,少则三个月,多则一年。而你只用了一天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苦笑:“准确地说,是半个小时。”
苏尘听完,直接趴倒在地上。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等回去以后,他一定要把递归算法相关的所有资料都翻出来再看一遍。
顾清夜蹲下身,伸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。她的手掌传来温热的触感,伴随着一股柔和的灵力流,注入苏尘体内。那股灵力像是一股暖流,在他疲惫的身体里循环了一圈,让他恢复了一些精力。
“你设计的这个递归结构,我没有见过。”她说,“灵码使中很少有人会想到用这种方式来破解怨灵的多重分身结构。大多数人会选择硬碰硬,用高阶灵码一力降十会。但你选择了另一种方式——用逻辑去碾压对手。”
苏尘撑起上半身,问:“这算……”
“非常规手段。”顾清夜替他说完,“但很有效。而且因为你这次突破,你的灵码感知能力应该也会随之提升。等回去以后,我会教你如何在日常中持续训练。”
她站起身,朝走廊尽头走去。
苏尘挣扎着爬起来,跟在她身后。他们走出了这栋废弃的住院楼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,重新回到了夜色中。
街道上依然是安静的,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橙黄色的光。苏尘看了看手机——屏幕碎了三分之一,但居然还能点亮。时间显示凌晨2点17分。
从他进入大楼到现在,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。
这四十分钟,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。
顾清夜站在路灯下,背对着他说:“明天早上九点,来我工作室报道,正式开始训练。”
“等等,”苏尘问,“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?我那个项目……”
“我已经帮你辞职了。”顾清夜回头,微微一笑,“灵码使是全天候职业,没有大小周。”
苏尘愣住了。
“而且,”顾清夜补充道,“你公司那栋楼的服务器还是别修了。我今天白天去看了一眼——那栋楼的灵码密集度,是整个明城市最高的。深渊智械的人一直在通过楼里的服务器植入恶意灵码,你碰上的那次事故,大概率就是他们干的。”
苏尘心里一激灵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触电前,屏幕上那个奇怪的“灵码扩展脚本”弹窗。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弹窗——它激活了他体内潜藏的灵码感知能力。
也就是说,他觉醒的起因,是深渊智械的一次失败操作。
“他们知道你活下来了。”顾清夜说,“所以很快,他们就会来找你。”
她说完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尘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碎屏手机,苦笑了一声。
他想起今天的最后一个念头——等身体好点,他一定要把递归算法相关的资料全部看一遍。
但现在想想,那个念头也许不是开玩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