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风裹着湿冷,从图书馆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角落里的报纸哗哗作响。
苏尘缩了缩脖子,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,目光依旧没离开面前那本《犯罪心理学》。他是京华大学大一新生,入学不到三个月,已经把图书馆B区三楼的刑侦类藏书看了大半。室友说他将来要么当警察,要么当变态,他笑笑不说话,继续翻书。
“啪嗒。”
一本蓝色文件夹从隔壁桌掉下来,摔在他脚边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慌忙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文件夹的瞬间,苏尘看见她的指尖在发抖。
他没多想,顺手帮她把文件夹捡起来,指尖碰到牛皮纸封面的那一刻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。
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——
昏暗的走廊。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在拧门把手。门开了,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,光圈里躺着一具尸体,胸口有血,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。手的主人站在门口,停滞了几秒,呼吸急促而杂乱,胸腔里翻涌着的情绪像是恐惧,又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兴奋。然后那只手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苏尘猛地松手,文件夹重重摔在地上。
“同学?你没事吧?”女生被他吓了一跳,连忙蹲下去捡。
苏尘的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什么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刚才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情绪太真实了,恐惧、兴奋、还有某种类似快感的东西,像冰冷的蛇一样钻进他的神经末梢,让他后背一阵阵发麻。
那是什么?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刚才碰到文件夹的那一刻,他触碰到的不是纸,而是一段记忆。一段真实的、带着体温和情绪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。
“苏尘?”女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你真的没事吗?脸色好差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苏尘下意识地问。
“咱们一个学院的吧?我见过你。”女生把文件夹抱在胸前,有些担忧地看着他,“你是不是低血糖了?我包里有糖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尘摇头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蓝色文件夹上,“那个……是你的吗?”
“不是,是我在楼梯口捡的。好像是法学院的资料,准备送去失物招领处。”女生顿了顿,“怎么了?”
苏尘犹豫了两秒,还是问了出来:“你刚才碰它的时候…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?”
“特别的感觉?”女生一脸莫名其妙,“就是普通的文件夹啊,有点旧。”
苏尘没再追问。她没感受到,只有他感受到了。这说明什么?是他产生了幻觉,还是他真的碰触到了别人碰触不到的东西?
他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:“能让我再看看吗?”
女生犹豫了一下,把文件夹递给他。这一次苏尘做足了心理准备,但当他指尖再次触碰到封面的瞬间,那些画面和情绪又一次涌了进来。
画面比上一次更清晰。
他看到了房间的全貌——标准的酒店大床房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淡蓝色的地毯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,那是血。台灯是唯一的光源,光圈里的尸体穿着一件白色衬衫,胸口的位置被血浸透了,看不清面容。门口的人站了很久,久到苏尘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。然后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,轻轻放在了门边的矮柜上。卡片上用银色的笔写着两个字——
夜鸦。
“同学,你还给我吧。”女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警惕。
苏尘把文件夹还给她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:“谢谢。你要是去失物招领处,我陪你一起去吧,正好我也要下楼。”
女生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苏尘边走边问:“你在哪捡到的?”
“一楼咖啡厅旁边的楼梯口,就在地上躺着,挺显眼的。”
“封面有没有什么痕迹?比如指纹之类的?”
“你怎么对个文件夹这么感兴趣?”女生终于起了疑心,停下脚步看着他。
苏尘愣了一下,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了,连忙扯了个谎:“没,我就是……想看看法学专业的资料长什么样,他们作业多不多。”
女生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两人一起下到一楼,把文件夹交给了失物招领处的工作人员。苏尘目送那个文件夹被放进柜子里,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他必须确定刚才看到的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。
走出图书馆的时候,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。苏尘站在门廊下,打开手机搜索京华市最近的新闻。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:酒店、命案、谋杀。
搜索结果弹出来的第一条就让他瞳孔骤缩。
《京华晚报》昨日报道:某快捷酒店发生命案,一名男性死者被发现于客房内,死因为利器刺穿胸口。警方已介入调查,具体案情尚在侦办中。报道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,酒店大堂的装修风格和苏尘在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,连前台那盆绿植的位置都完全吻合。
是真的。
那个画面是真的。
尸体是真的。
凶手也是真的。
苏尘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退后几步靠在墙上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他从小就有一种奇怪的能力——对触觉极其敏感,能通过接触物件感知到一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。小时候他摸过爷爷的老怀表,感受到了爷爷年轻时在工厂里挥汗如雨的画面;他摸过妈妈结婚时的头纱,感受到了那场婚礼上满堂的欢声笑语。但这些都只是模糊的、碎片化的感受,从来不像今天这样清晰、完整、像亲身经历一样真实。
而那个夹在恐惧与兴奋之间的情绪,让苏尘浑身发冷。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看到尸体时的反应。那种兴奋,像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苏尘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。他几乎一夜没睡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,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。他甚至想过报警,但怎么说?说我能靠摸东西感知命案现场?不被当成精神病才怪。
上午第一节课是高数,讲台上的教授正在推导傅里叶变换,苏尘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他拿出手机,又刷了一遍关于那起命案的报道。警方已经公布了部分信息:死者名叫蒋文彬,四十二岁,京华市某投资公司高管,死因为利器刺穿左胸,初步判断为抢劫杀人。
但苏尘知道不是。没有任何一个抢劫犯会在杀了人之后,专门留下一张写着“夜鸦”的名片。
上午十点零七分,教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辅导员李老师站在门口,脸色有些复杂,和讲台上的教授低声交流了几句。教授点了点头,李老师把目光投向苏尘:“苏尘,你出来一下。”
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,苏尘心里咯噔一下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走出去。
走廊里站着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。男的大约四十岁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,国字脸,眉眼间带着常年办案的人才有的锐利。女的很年轻,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,扎着利落的马尾辫,穿一件深蓝色的风衣,站姿笔直,目光平静而专注。
女警官先开了口:“苏尘同学?”
“是我。”苏尘的声音有点干。
“我叫顾言汐,京华市局刑警支队的。”她出示了证件,语气不急不缓,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分量,“昨天下午两点左右,你是不是在图书馆碰过一个蓝色文件夹?”
苏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是。”
“那个文件夹里装的是相关证物,我们是来取回它的。”顾言汐的目光落在苏尘脸上,“但在这之前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碰它的时候,感觉到了什么?”
走廊里很安静,远处教室里传来教授讲课的声音,窗外不知哪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苏尘看着顾言汐的眼睛,那是一双见过太多真相的眼睛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却似乎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掩饰。
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顾言汐又问了一遍,语气里没有逼迫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耐心。
苏尘沉默了几秒。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他碰过那个文件夹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市局的刑警会专程跑到大学里来找他。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——这个文件夹不是什么“法学院资料”,它是命案现场的证据。而他通过那个文件夹看到的东西,可能比警方目前掌握的都要多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苏尘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“这个地方说话不方便。”
顾言汐和身边的男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,点了点头:“楼下有辆车。”
苏尘跟着他们走进电梯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但他知道,从昨天他伸出手碰触那个文件夹的那一刻起,有些事情就已经回不去了。
电梯门合上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狭小的空间里,顾言汐突然开口:“你知道吗?”
苏尘抬头看她。
“那个文件夹被人擦过,表面没有任何一枚完整的指纹。”顾言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,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,“除了你的。”
苏尘愣住了。
“所以我们第一个来找你。”顾言汐微微侧过头,看着他,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你自己应该也清楚,你碰到的,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,初冬的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苏尘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出去。他身后,顾言汐跟上来,脚步声不紧不慢,却像是某种直逼命门的鼓点。
一个戴眼镜的刑警迎上来:“顾队,刚才鉴证科那边来电,在那个文件夹的内层夹缝里又发现了一张卡片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看到苏尘,立刻闭嘴了。
顾言汐皱了下眉:“什么卡片?”
眼镜刑警看了苏尘一眼,压低声音:“上面写着……夜鸦。”
苏尘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顾言汐,发现这位女警官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她转过头,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苏尘,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大一学生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。
“看来,”顾言汐说,“你知道的事情,比我们想象中要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