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阳光落进警局走廊,把地砖映成暖黄色。苏尘攥着书包带子站在审讯室门口,看见顾言汐把一沓案卷摔在桌上,纸张滑出去,露出五张死者的面部照片。
“三个礼拜,五个死者。”顾言汐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苏尘听得出里面裹着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猎人嗅到血腥味时的兴奋。“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房地产老板、连锁酒店大股东、两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。”
林墨站在苏尘身后,肩膀绷得很紧。他斜了一眼照片上那些人,低声说:“看着不像是一伙的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一伙的。”顾言汐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来,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一下,“他们的交集只有一个——全都是在三天内死亡,全都在生前参加过一个叫‘锦绣堂会’的私人晚宴。”
苏尘把书包放到墙角,坐下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脖子上挂着的黑曜石贴了一下锁骨,冰凉的触感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肤。
“毒素呢?”他开口问。
顾言汐翻到法医报告的最后一页,把纸张推到他面前。“三种不同的毒。第一个是河豚毒素,第二个是氰化物,第三个、第四个和第五个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神经毒素。法医科那边已经快崩溃了,分析了一个礼拜,到现在都没查出成分。”
苏尘接过报告,指尖刚碰到纸面,一股刺麻感就像电流一样沿着指骨窜上来——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,站在酒店的宴会厅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杯香槟。灯光很暗,那个男人的嘴角微微勾起,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画面模糊了。
苏尘松开手,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报告重新拿起来,闭上眼,让自己的意识彻底沉进去。
第二次的感知比第一次清晰得多。
他看见宴会厅里觥筹交错,空气里弥漫着香槟和烤肉的焦香。穿着燕尾服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,托盘上摆着一排倒好的酒。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,跟几个富豪打过招呼,然后端起其中一杯白葡萄酒,迎着灯光看了一眼。
他的指甲盖下,藏着一枚极细的银针。
苏尘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。林墨立刻凑过来,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。“又晕了?”
“没有。”苏尘把手从报告上挪开,指节发白,“我看清楚了。他把毒藏在一根银针里,针藏在指甲盖下面,嵌得很好,碰到酒的时候把毒液弹进去。”
顾言汐的眉毛挑了起来。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尘笃定地说,“那个人身高大约一米七八,偏瘦,黑色西装,左边袖口有一颗银色的袖扣。脸我没看清,但能确定是亚洲人,大约四五十岁。”
顾言汐立刻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电话。不到三分钟,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推门进来,把一个平板电脑放在桌上。“顾队,锦绣堂会当天的监控调出来了,不过承办方只保留了三个机位的画面,还是固定角度。”
苏尘凑过去看屏幕。
画面上,宴会厅大门正对的走廊空空荡荡,偶尔走过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。第二路的画面是后厨,几个厨师正在忙活着切菜炒菜。第三路的画面对着宴会厅中间的小舞台,上面坐着一个拉小提琴的中年女人。
“没有拍到下毒的人?”林墨皱眉。
技术员摇了摇头,把截图往后翻。“我们查了所有进入宴会厅的记录,包括服务员、厨师、清洁人员和宾客。当天晚上一共有六十多人入场,但是没有一个符合苏尘描述的人。”
顾言汐沉默了几秒,突然开口问:“有没有什么侧门或者消防通道?”
“有。”技术员点开一张平面图,“宴会厅南侧和东侧各有一个消防通道,南侧的门通往商业街,东侧的通往写字楼内部。写字楼那扇门没有监控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苏尘说,“他从消防通道进去的,不会经过大门。”
顾言汐盯着那张平面图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拿上外套。“我们现在就去现场。林墨,你去查一下那三家科技公司最近几个月的财务状况。苏尘跟我走。”
林墨愣了一下,看了眼苏尘,又看了眼顾言汐。“他就这么跟你去?”
“他是我编外的顾问。”顾言汐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有意见去找局长。”
苏尘站起来的时候,林墨一把拉住了他,压低声音说:“别逞能。要是再晕了,我可不背你回来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苏尘拍了拍胸口的黑曜石,冲林墨笑了笑,“我练过了。”
从警局到锦绣堂会所在的写字楼,车程大约二十分钟。顾言汐一边开车一边接了三个电话,全是关于这几个案子的。苏尘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梧桐树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倒酒的动作——他把银针藏得那么巧妙,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几百次一样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。
“顾姐,”苏尘开口,“这几个人有什么共同的特点吗?除了都晚宴以外。”
顾言汐在红灯前停下车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想到了什么?”
“下毒的地点选在私人晚宴上,目标都是富翁,但毒素种类不一样——河豚毒素、氰化物、还有未知的神经毒。”苏尘说,“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精心策划的。凶手至少对其中一个人做了非常详细的了解,才知道该用什么毒。”
绿灯亮了。顾言汐踩下油门,车身拐了一个弯,停在一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前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推开车门,“所以我让林墨去查那几家科技公司。另外还有一件事——第三个死者和第五个死者,都是在锦绣堂会之后第二天被送去洗胃的,但洗胃没洗出来。也就是说,这种毒进入人体后,很快就跟别的物质结合了。”
苏尘跟在她身后走进写字楼大厅。电梯门上镶着镜面,他看见自己的脸——比刚开学的时候消瘦了一些,眼睛下面有一圈淡青色的阴影,但神情比之前坚定得多。
电梯在十六楼停下。走廊尽头,一扇双开的木门上贴着“锦绣堂会”四个烫金大字。
顾言汐推开门,宴会厅里空荡荡的,所有桌椅都被搬走了,只剩下墙角堆着几箱酒和几个空的大垃圾桶。光从西边的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苏尘慢慢走进去,每一步都踩得很轻。
他在桌子旁边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,闭上眼,额头抵着手背。黑曜石从他领口滑出来,垂在空气中。
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苏尘感到自己的意识像一条蛇一样滑进地面,沿着那些看不见的裂缝游走。他看见了宴会厅当天的样子——椅子被整齐地摆成三排,每张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,放着鲜花和菜单。穿着晚礼服的男女坐在桌边,举着酒杯说笑。
那个人从东侧的消防通道走进来。
他穿着黑色西装,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。他径直走到吧台前面,跟调酒师说了几句话,然后接过一杯白葡萄酒,沿着桌边走过。他走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
他身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——那是第五个死者,科技公司的创始人。
苏尘看见那个人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,指甲盖下嵌着的银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他端起酒杯,碰了碰对方的杯子,笑着说:“陈总,久仰。”
酒杯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间,银针的尖部弹出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无色液体,落进酒里,迅速融化了。
陈总喝下了那杯酒,什么异样都没有。
穿黑西装的男人又站了几分钟,然后转身走向消防通道。他离开的时候,苏尘看到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,掏出一个手机,按掉了闹钟。
原来他口袋里还装着一个倒计时的闹钟。
苏尘猛地抽回手,大口喘着气。
“怎么样?”顾言汐快步走过来。
“他口袋里有个闹钟。”苏尘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不是用来提醒自己——是用来控制时间的。他一定是精确计算了毒发的时间,保证每个目标在合适的时间倒下。”
顾言汐掏出笔记本,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“还有呢?”
“我能找到那种毒素的源头。”苏尘的目光落在地板上,眼神变得非常专注,“但我需要一个更安静的地方,而且不能有人打扰。”
顾言汐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楼上有间空的办公室。”
苏尘跟着她走上楼梯,在十五楼找到那间办公室。房间不大,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,窗户用百叶窗遮住了大半。顾言汐把门带上,站在门外。“我就在门口,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喊我。”
苏尘坐到办公桌前,把黑曜石握在手里,闭上眼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去感知案件现场,而是让自己的意识像水管一样往土壤深处扎,去找那些跟毒素有关的记忆。他想起第一次接触河豚毒素时的画面——一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河豚标本,摆在实验台上。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实验台前,戴着橡胶手套,用镊子从河豚的卵巢里取出一点点黄色的组织。
然后画面一转,他看见那个男人在另一间实验室里,面前摆着一排试管,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。他往其中一支试管里滴入几滴无色液体,液体立刻变成了深紫色。
那就是未知的神经毒素。
苏尘感到太阳穴开始发涨,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。他咬紧牙关,继续往下看。那个男人把深紫色的液体倒进一个喷瓶里,对着实验台上的小白鼠喷了一下。不到十秒,小白鼠四肢抽搐,倒地死亡。
然后他把喷瓶塞进一个密封袋,放进了冰箱。
“实验室的冰箱里还存着那一批毒液。”
苏尘睁开眼的时候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揉着太阳穴,站起来,打开门。顾言汐看到他脸色发白,立刻皱起眉头。“怎么样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苏尘说,“但不是凶手。是造毒的人。一个专门研究植物毒素的化学家。”
顾言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“人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他在哪里。”苏尘靠在门框上,“但是他的实验室应该离市中心不远,因为我在画面里看到了他窗外有一栋红色的建筑——那是市博物馆的尖顶。”
顾言汐马上掏出手机,调出高德地图。她放大市博物馆周围的区域,发现半径两公里范围内,有两百多栋写字楼和居民楼。
“范围太大了。”
“不。”苏尘说,“实验室的地面铺着浅灰色地砖,墙角有绿色的管道。窗户是推拉式的,铝合金窗框。还有……那个实验室里有一股很浓的酒精味,混合着花粉的甜味。”
顾言汐盯着苏尘看了几秒,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。“让技术科查一下市博物馆半径两公里内,所有租出去的一楼商业用房,找那种铺着浅灰色地砖、窗户是铝合金推拉窗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十分钟后,技术科传回来三条结果。顾言汐把地址发到自己的手机上,拉起苏尘就往外走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
“还行。”苏尘摸了摸胸口的黑曜石,说,“能撑到把那个家伙揪出来。”
他们找到的那间实验室,藏在一家水果店后面的小区里。一楼的门头上挂着“叶氏生物科技”的招牌,门口的玻璃上贴着“非请勿入”的告示。
顾言汐用证件叫来了小区物业,打开门的那一瞬间,一股浓郁的酒精味夹着花粉的甜味扑面而来。
苏尘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那些瓶瓶罐罐,看着实验台上摆着的试管架,看着墙角绿色的管道和浅灰色的地砖——
和他在感知里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“顾姐,就是这里。”
顾言汐走进去,蹲下来,从实验台下方的抽屉里翻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。她翻开第一页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化学方程式,还有三种毒素的配比数据。
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有人用蓝色的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——一只展翅的乌鸦,嘴里衔着一枚银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