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苏尘被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墙壁是灰白色的,头顶的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,头发被故意剪得参差不齐,脖子上挂了一条廉价的金属链子,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街头混出来的小痞子。
坐在他对面的警官姓陈,是市局特勤组的老手,四十多岁,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疲惫感。
“真的想好了?”陈警官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,“你现在还能反悔。”
苏尘没看那份文件,只是说:“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毒蛇这个人,不是你们学校里那种混混。”陈警官点了根烟,没有点烟的意思,只是夹在指间,“他在南城的地下窝点里关了快三年,跟着几个大拆家干过活。三年前因为聚众斗殴致人重伤被关了三年,最近刚出来。道上的人叫他‘蛇哥’,手上有案子,但一直没被钉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尘说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陈警官抽了一口烟,烟雾在他面前散开,“他这个人疑心很重,从不见生人。你身上现在没有任何身份证明,连假证件都没有。你要是被他发现是警方的人,那个据点里的人,没有一个会留活口。”
苏尘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警官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叹了口气,把烟掐灭,站起身来。
“走吧。”
市局特勤组在南城郊区安排了几个接应点,但没有直接派人贴身保护。因为“毒蛇”的眼线遍布这一带,任何陌生人的出现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。
苏尘从一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上下来的时候,天色刚蒙蒙亮。四周是城中村常见的红砖楼房,路面坑洼不平,路边堆着各种杂物和垃圾。几个早起的老太太在巷口择菜,看他的眼神带着打量。
他按计划往南走,穿过三条巷子,来到一家叫“阿康修车”的铺面门口。
铺面还没开门,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。苏尘在门口站了三分钟,清早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冷。他拉了拉夹克的领子,弯腰从门缝下塞进一张纸条,然后转身走进了对面的一家早餐摊。
他点了一碗粥两个包子,坐在角落里的塑料凳子上慢慢吃。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修车铺的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起。一个穿着满是油渍的蓝色工作服的光头男人走了出来,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条,看了一眼,目光扫向早餐摊。
苏尘对上他的视线,没有躲闪,只是喝了一口粥。
那个光头男人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铺子里,门又拉上了。
苏尘不慌不忙地吃完早饭,付了钱,起身离开。他往南走了两条街,在一个拆迁工地的废弃楼里等了半天,直到傍晚才出来。
天黑之后,他再次出现在修车铺附近。
这一次,铺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。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苏尘走到那辆车旁边,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。
车窗降下一条缝,露出一双三角眼,眼底带着一种冷冷的光。
“谁?”车里的人问,声音低沉沙哑。
苏尘盯着那双眼睛,没有表现出一丝胆怯,开口说:“蛇哥,南街的王胖子让我带句话。”
车里沉默了两秒。
“王胖子?哪个王胖子?”
“南街收废品那个,以前跟过豹哥。”苏尘说,“他说上个月你找他收的货,他给你掺了假,让我来跟你说一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无所谓。
车厢里又是一阵沉默。过了十几秒,车门锁咔哒一声弹开。
“进来说。”
苏尘拉开车门,坐进了副驾驶座。车里的空气混着烟味和汗味,后座还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口袋的形状明显是握着什么东西。
三角眼的男人就是“毒蛇”。他比照片上看着更瘦,脸颊凹陷,颧骨突出,但眼神极其锐利。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苏尘,目光在他脖子上的金属链子上停了一秒。
“王胖子让你来?”毒蛇慢悠悠地说,“他不都退出这行了吗?”
“退出了还能回来啊。”苏尘耸了耸肩,“他欠了赌债,想弄点快钱,找了你的货,结果栽了。他说是你的货有问题。”
“呵。”毒蛇冷笑了一声,“他自己掺的假,倒打一耙?”
苏尘没说话,只是看着毒蛇的眼睛。
毒蛇也在看他。
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钟,后座那个瘦高个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。
“你叫什么?”毒蛇突然问。
“没名。”苏尘随口说,“随便叫,小七,阿狗,都行。”
“为什么要替王胖子跑腿?”
“他给我钱了。”苏尘说,“两千块,跑一趟,划算。”
毒蛇嗤笑了一声,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。他伸手从储物箱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有让苏尘的意思。
“王胖子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尘说,“他给了钱就跑了,说去外地避避风头。”
“避风头?”毒蛇把烟点上,吐出一口烟雾,“他害老子亏了五万块钱的货,就想跑路?”
苏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毒蛇看了他几秒钟,突然问:“你多大?”
“十九。”
“还在读书?”
“不读了。”苏尘说,“读不进去。”
毒蛇抽了半支烟,忽然把烟头摁灭在车窗上的烟灰缸里,转头对后座的人说:“把他弄到铺子里去。”
后座的瘦高个没说话,伸手从后面拍了拍苏尘的肩膀,示意他下车。
苏尘跟着毒蛇进了修车铺的后院。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轮胎和破旧的零件,角落里有只脏兮兮的流浪猫正在啃一个快餐盒。毒蛇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,走进一间看起来很普通的值班室。
值班室里摆着一台破旧的电视机,几把折叠椅,墙上挂着各种车辆的广告挂历。
但毒蛇没有停在这里。他走到墙边,用力推了一下那个看起来就是架子的书柜,书柜吱呀一声滑开了,露出后面一扇暗门。
暗门通向地下。
苏尘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这个据点居然设有暗门,这说明这里远比警方预估的要复杂。
毒蛇回头看了他一眼,见他没什么反应,便一脚踏进了暗门。
通往地下的楼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的墙壁上贴着暗红色的墙纸,散发着淡淡的霉味。苏尘一边往下走,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细节。
楼梯尽头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地下室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吊在天花板上,灯罩上落满了灰。地上铺着那种廉价的复合地板,有几处已经翘起来了。房间里摆了几张破沙发,一张折叠桌,桌上放着几副纸牌跟几个空酒瓶。
但苏尘注意到,墙角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铁柜子底下,压着一条电源线,向地板下面延伸。墙上的吸顶灯旁边,也似乎有一个微型摄像头的小孔。
这里不是简单的聚会地点。
“坐。”毒蛇指了指一张沙发,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另一张上。
苏尘坐了下来,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很放松。
毒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不知道给谁发了条消息,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,眼睛看向苏尘。
“小七,你知道跟着我是什么后果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尘坦率地说,“但我知道,不跟着你,我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毒蛇笑了一声,笑声很低很短,像是被掐断了。
“今天先教你第一课。”他说,“别相信任何人的话。”
话音刚落,从楼梯口下来一个人——就是刚才后座的那个瘦高个,他手里端着一杯水,递给苏尘。
苏尘接过水杯,但没有喝。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地上,抬头对毒蛇笑了一下。
“不渴。”
瘦高个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毒蛇倒是笑了起来,这一次笑得有点真,“警惕性不错,可以考虑留下。”
他朝瘦高个点了下头,瘦高个转身出去了。
地下室里只剩下苏尘和毒蛇两个人。
“王胖子的事,我不跟你计较了。”毒蛇靠在沙发背上,跷着腿,“但是你得替我办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东城那边有人吃了我的货,要找人去收账。”毒蛇说,“你既然缺钱,这活儿给你。”
苏尘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问:“收谁的账?”
“丽春苑,一个叫阿晖的。”毒蛇说,“他欠了我三万,一个月了一分钱没还。你去告诉他,再不还钱,我就把他的照片贴满他家门口。”
“三万块,就让我去吓唬一下?”苏尘皱了皱眉,“这活儿太轻了,蛇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不了重活?”
毒蛇的目光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。
苏尘知道自己说对了。
“要不这样。”苏尘主动开了口,“丽春苑那边我今晚就去,让他知道蛇哥不是在跟他商量。钱要是收不回来,我自掏腰包赔你一半。”
这话一出,毒蛇的眼神起了微妙的变化。
道上追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追债的人愿意垫一半,等于把自己的命压进去了一半。这要么是傻,要么是真缺钱。
“你说这话,不怕我把你卖了?”毒蛇问。
“怕。”苏尘直截了当地说,“但我更怕饿死。”
毒蛇盯了他半天,最终站起来,从口袋了摸出一把钥匙,扔了过来。
“后院那辆摩托车,借给你用。”他说,“明天晚上,还是这个时候,来这个铺子。我要知道结果。”
苏尘接过钥匙,攥在手心里,站起身来。
“没问题,蛇哥。”
他转身往楼梯口走的时候,眼角余光瞥见毒蛇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个字。那种打字的速度,不像普通人在发消息,更像是某种特定输入法。
苏尘心里记了下来。
他上了楼梯,穿过值班室,推开修车铺的铁门,重新回到深夜的街道上。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丝凉意。苏尘深深吸了一口气,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刚才的那二十多分钟,是他人生中经历过的最危险的时刻之一。那个毒蛇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审视感,像是在不停试探他的底细。
但第一步,总算是踏出去了。
他走到后院,看到了那辆摩托车——九成新的黑色铃木,车钥匙还挂在上面。
苏尘跨上车,拧动钥匙,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。
车头大灯亮起,照亮了前方漆黑的小巷。
他松开离合,摩托车带着一阵轰鸣声,冲进了夜色里。
而在修车铺的地下室里,毒蛇正盯着手机上的一条信息,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“明天晚上,看他回不回来。”
毒蛇收起手机,对旁边的瘦高个说:“要是他不回来,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要是他回来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去。
“那就好好‘培养培养’。”
黑暗里,那只停留在墙角的微型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闪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