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问题。”苏尘压低声音，对站在身边的顾言汐说。
那个女孩已经抱着作业本匆匆离开，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程恪站在原地，胸膛剧烈起伏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办公室里一片死寂，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枯燥的滴答声。
顾言汐眯起眼睛，目光在程恪脸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转向苏尘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那个符号，我在刘建明的办公室照片里见过。”苏尘的语气很笃定，“就在他办公桌的桌角上，刻得很隐蔽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那张照片是技术组用专业设备拍的，放大后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变体X的符号，两边各带一个弯钩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程恪的耳朵里。
程恪的脸色由红变白，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渗出来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程老师，”顾言汐缓缓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那个手链上的符号，和刘建明桌子上的符号，是同一种。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。”程恪的声音干涩沙哑，“那个手链……那只是学生们流行的装饰品，跟我没有关系。”
“可你刚才的反应，很不对劲。”苏尘从顾言汐身后走出来，直视着程恪的眼睛，“你没发现吗？当那个女孩出现的时候，你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她是谁，而是挡在她前面。这说明你认识她，而且你知道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能暴露你们之间的联系。”
程恪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“你还说过一句话，”苏尘步步紧逼，“你说‘你们有什么问题冲我来，别碰我的学生’。可那个女孩明明只是来交作业的，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要碰她？除非你知道她手腕上的手链有问题，知道如果让我们看到那个手链，就会牵扯出某些事情。”
程恪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还有你之前的反应。”苏尘继续说道，“当我说出‘夜鸦’两个字的时候，你的眼神很慌乱。你在害怕什么？你在隐瞒什么？”
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程恪后退几步，腿撞到了办公桌的边缘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眼神闪烁不定，像是一个被困在角落里的困兽。
顾言汐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接了起来：“说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：“顾队，刚才技术组那边传来消息，说刘建明办公室的物证里发现了一组新的指纹，和现场残留的几组都有差异，很可能是第三个人的。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？”
“那组指纹的纹路，和我们在程恪的指纹库里比对出的结果，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。不是完全吻合，但属于同一个家族谱系。”
顾言汐的脸色变了。
他挂断电话，看着程恪，一字一顿地问：“程恪，你有儿子吗？”
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劈在程恪身上。他的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“有。”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一个……一个儿子。”
“他叫什么？”
“程……程旭。”
苏尘的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个人影——那个在刘建明死亡当晚，出现在学校监控画面里的身影。那个戴着棒球帽、穿着连帽衫的背影，身形偏瘦，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。而程恪的身高，也是一米七五左右。
难怪他觉得那个背影眼熟。
那不是程恪，而是他的儿子——一个和父亲身形极为相似的年轻人。
“你儿子现在在哪里？”顾言汐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。
程恪没有说话，只是低下头，双肩剧烈地耸动。几秒钟后，有水滴砸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的声音。
他在哭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程恪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他前天晚上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，我打他的电话也没人接。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和同学出去玩，可第二天看到新闻说刘建明死了，我就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痕，眼里满是悔恨和恐惧。
“我儿子不可能杀人！他虽然淘气，但他不是那种人！”程恪站起来，一把抓住顾言汐的胳膊，“顾警官，你相信我，我儿子不可能杀人！”
“你怎么确定？”苏尘突然问。
程恪愣了一下，看向苏尘。
“你怎么确定你儿子不可能杀人？”苏尘重复了一遍，“因为他告诉过你？还是因为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？”
程恪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，坐回到椅子上。
“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。”顾言汐拉过一把椅子，坐在程恪对面，“如果你儿子真是清白的，我们可以查清楚。但你必须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。”
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后，程恪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……我也是前天晚上才知道的。”他的声音变得很低，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，“我儿子程旭，今年十九岁，在隔壁市读大学。他平时很少回来，但前天下午突然回来了，说是有事要办。我当时没多想，就让他先去他奶奶家待着。”
“晚上十一点左右，我从学校回到家，发现他已经回来了，正坐在沙发上发呆。我问他怎么了，他不说话。我看见他的外套上有血迹，就问他从哪里来的，他还是不说话。”
程恪闭上眼睛，像是在回忆那个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的画面。
“后来他告诉我说，他去了一趟学校，见了他的一个……一个网友。他说那个网友叫‘夜鸦’，是一个在网上认识的人，已经认识了快半年。那个网友说要见他，让他去学校的行政楼。他去了，结果发现那个网友居然就是副校长刘建明。”
苏尘的呼吸凝滞了一瞬。
“他说他和刘建明起了争执，然后——然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，刘建明已经倒在地上，胸口插着一把剪刀。他身上到处都是血。”
程恪说完整句话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瘫在椅子上。
“所以他跑掉了？”苏尘问。
程恪点点头。
“他跟我说他什么都没做，说他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。他说他一定是被人陷害了，但我不敢报警，我怕……我怕我想保护他反而害了他。”
顾言汐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他说的那个网友叫‘夜鸦’？”
“确定。他给我看过他们的聊天记录，虽然很多已经被删除了，但那个名字我记住了。”程恪抬起头，“顾警官，我儿子说的都是真的，他不是凶手。你们一定要相信我。”
顾言汐没有回答，而是站起身，走到办公室的窗边，望着外面的夜空。楼下的警车还在闪着灯，现场勘查组的人进进出出。
“如果程旭不是凶手，那刘建明胸口的剪刀上为什么会只有他的指纹？”苏尘说出了一个关键问题。
程恪的脸色一白。
“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的指纹？那剪刀上只有我儿子一个人的指纹？”他喃喃自语，“不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有一个可能。”顾言汐转过身来，眼神锐利，“程旭是被人诱导的。那个人让他去见刘建明，让他和刘建明发生冲突，然后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，把剪刀塞进他手里，刺进了刘建明的胸膛。”
“但刘建明作为副校长，为什么会和一个大学生私下见面？”苏尘追问。
“因为那个网上身份‘夜鸦’。”顾言汐说，“刘建明在网上扮演‘夜鸦’，引诱程旭来见面。但真正的‘夜鸦’利用了这个身份，让两个毫不知情的人产生了交集。刘建明以为自己在钓鱼，却不知道钓上来的是一条被下了毒的鱼。”
程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现场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——除了刘建明和程旭的指纹外，其他人都是用‘看不见的手’在操纵一切。”顾言汐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，“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谋杀案，这是一起预谋已久的犯罪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转头看向苏尘：“苏尘，你刚才说那个女孩的手链上有和现场一样的符号？”
苏尘点点头。
“那说明那个女孩，很可能是‘夜鸦’在这个学校的下线，或者说，是他们的‘眼睛’。”顾言汐说，“我们得找到她。”
“我知道她叫什么。”程恪突然开口，“她叫林雨桐，是我班上的学生，今年大二。她在班上表现一直很好，从来不会惹事生非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。”
顾言汐拿起手机，拨了一个电话：“老张，帮我查个人。林雨桐，燕京大学文学系大二学生，把她所有资料调出来，包括家庭背景、社会关系、活动轨迹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他看向苏尘：“现在我得回局里一趟，跟技术组重新梳理证据链。你先回去休息，明天一早我来接你。”
苏尘摇摇头：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顾言汐看了他几秒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两人走出办公室时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。苏尘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行政楼，那里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，吞噬着一个又一个秘密。
顾言汐启动车子时，突然问：“你刚才答应程恪会查清真相，是认真的？”
苏尘想了想，认真地点头：“如果真的有人操纵一切，那程旭就是被冤枉的。如果真的有人被冤枉，那我们就应该帮他。”
顾言汐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，挂挡踩下油门。
车驶出学校大门时，苏尘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他掏出手机一看，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只有五个字：
“你看到什么了？”
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。
苏尘浑身一凛，猛地回头看向车窗外。校门口的路灯下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，消失在旁边的巷子里。
“怎么了？”顾言汐察觉到他的异常。
“有人……在监视我们。”苏尘握紧手机，“还给我发了短信。”
顾言汐猛地踩下刹车，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拿过苏尘的手机看了一眼那五个字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主驾驶车门被推开，顾言汐冲下车，朝那条巷子追了过去。
苏尘坐在副驾驶座上，心脏狂跳。
“你看到什么了？”
那五个字像是带着某种特殊的含义。那个人知道他的能力，知道他能通过触觉记忆看到事情的关键片段。
那个人在警告他。
几分钟后，顾言汐从巷子里走出来，脸色阴沉地摇摇头：“跑了。巷子那头连着商业街，人太多。”
他重新上车，发动引擎：“号码查过了，是一次性虚拟号码，定位不到。”
苏尘沉默着把手机收起来，看向前方的夜色。
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，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。
“顾队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你说那个夜鸦组织，到底有多强大？”
顾言汐没有回答，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，微微收紧了些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号码，还是短短五个字：
“下一次，就轮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