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尘一夜没睡好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声音——低沉、沙哑,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。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: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无数次拿起手机想给顾言汐发消息,又放下。说什么?说自己被一个看不见的对手盯上了?说自己预感到更大的危险在逼近?这些都太模糊,太主观。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,就是周平案绝不是孤立事件。
凌晨四点,他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,梦里全是被红色指示灯照亮的黑暗隧道,他拼命往前跑,却怎么也跑不到头。
清晨六点半,手机铃声把他从梦里拽出来。
“苏尘。”顾言汐的声音有些紧,“市博物馆出事了,十五分钟前接的警。我派人去接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失窃。”顾言汐顿了顿,“但不是普通的盗窃案。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苏尘翻身坐起来,困意一下子全没了。他简单洗漱了一下,换上前一天那件外套——这件外套沾了警局的气味,让他有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安全感。
警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小区门口。来接他的是周平案上的一个年轻刑警,姓林,一路上没什么话,只是专心地开着车,偶尔从后视镜里瞟苏尘一眼。
苏尘注意到了那个眼神,但没有在意。他现在已经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了,反正“古怪”这个标签是贴定了。
市博物馆坐落在城西的滨河路上,是一座低调的三层建筑,灰白色的外立面,方方正正,毫无特色。要不是门口挂着牌子,路过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是一座博物馆。
警车在侧门停下。苏尘下车,看到博物馆正门前已经拉起黄色警戒线,七八辆警车停在周围,有几辆闪着灯,在清晨暗淡的天光里格外刺眼。
林刑警领着他穿过后勤通道,走进博物馆内部。
里面比苏尘想象的大。一楼是大厅,左右各有一条走廊通向不同的展厅。此刻大厅里灯火通明,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拍照取证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。
顾言汐站在正中央的一根柱子旁边,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。那人大概五十多岁,微胖,头发稀疏,戴着眼镜,脸上满是焦灼和惶恐。
看到苏尘进来,顾言汐冲他招了下手。
“这位是王馆长。”顾言汐简单介绍,“王馆长,这是我跟你提过的苏顾问。”
王馆长打量了苏尘一眼,目光中明显闪过一丝狐疑。但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急切地转过话头:“顾队长,这件事关乎重大,你们一定要尽快破案。失窃的是我们馆藏的核心文物,市里非常重视——”
“核心文物?”苏尘打断他,“丢的是什么?”
王馆长有些为难地看了顾言汐一眼,犹豫了几秒,才说:“是一块玉璧。汉代的白玉谷纹璧。”
“价值多大?”
“单从文物本身来说,市场价值不能估量。”王馆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……那块玉璧是我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,年底市里有个大型文化展,玉璧是重点展品。要是追不回来,我这个馆长也不用当了。”
苏尘注意到王馆长说话时手指微微颤抖,额头的汗珠细密,脸色发白。看起来,这块玉璧对他来说确实关乎前程。
“带我们去展区看看。”顾言汐说。
王馆长领着他们穿过一条走廊,来到一层的特展大厅。门口拉着更严密的警戒线,两个刑警守在两侧。顾言汐出示了证件,三个人一起走进去。
苏尘一进门就感觉不太对劲。
大厅的布局很常规,中央是一个高约一米的展柜,里面应该陈列着失窃的玉璧。但此刻展柜的玻璃罩已经被打开了,内部空空如也。展柜四周的地面上没有任何明显的破坏痕迹,没有玻璃碎渣,没有遗留工具,甚至连指纹都没有。
太干净了。
苏尘走近展柜,蹲下来仔细观察。展柜的锁具是电子式的,屏幕上显示着“已解锁”的字样。解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“监控查了吗?”他问。
“查了。”顾言汐走到他身边,“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的监控全部被覆盖,变成了一段空白的雪花屏。走廊、大厅、屋顶的所有摄像头,同一时间全部失效。”
“物理破坏还是网络入侵?”
“初步判断是网络入侵。安保系统的主机没有被物理侵入的痕迹,但日志显示凌晨两点整,一个未知的命令覆盖了所有录像通道。”
苏尘皱起眉头。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黑进一家正规博物馆的安防系统,这个对手绝不是普通的小偷。
“安保人员的口供呢?”
“当晚值班的两个保安,一个在办公楼里睡觉,一个在大门值守,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另一个巡场保安说,凌晨两点左右他路过这间展厅门口,没看到任何可疑情况。”
苏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展柜的边缘,忽然停下。
“王馆长,这间展厅的布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摆的?”
王馆长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,这个展柜的位置,还有其他展品的摆放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确定的?”
“开馆的时候就是这么摆的,一直没变过。”王馆长想了想,“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调整的话,就是上周我们重新调整过一下照明系统,但展品的位置没动过。”
“调整照明系统的工人,是你们馆里的还是外包的?”
“外包的。”王馆长如实回答,“一家外地的灯光公司,签了合同就派了几个人过来,前后干了三四天。”
苏尘和顾言汐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能查到那家公司的信息吗?”顾言汐问。
“能能能,我这就让人去查。”王馆长掏出手机,走到一边打电话。
苏尘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展柜上。他慢慢站起身,目光扫过整个大厅。这间展厅大约两百平方米,不算大,四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辅助展板的说明文字,灯光柔和地投射在展柜上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太正常了,反而显得不正常。
“我想试一下。”他对顾言汐说。
顾言汐明白他的意思,点了点头,朝旁边退了几步,给苏尘留出空间。
苏尘深吸一口气,抬起右手,指尖轻轻触碰在展柜边缘的金属框架上。
一瞬间,感知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他看到了一双手。戴着黑色薄手套,手指修长,动作极其精准。一个人站在展柜前,低着头,正在操作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。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代码界面,一行行数据飞速滚动。
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戴在头上,看不清脸。但他的动作非常流畅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——解锁,打开展柜,取出玉璧,装进一个黑色的软袋中。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四十秒。
然后那人抬起头来。
苏尘看到了他的眼睛——棕色的,瞳孔里映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光,冷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进行盗窃的人,倒像是在完成一项普通的工作。
那人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看向展柜,而是直直地看向苏尘的方向。
不,不是看向展柜的位置——他是看向苏尘。
感知继续推进。苏尘看到那人用戴着黑手套的手,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白色的卡片,弯下腰,把卡片放在了展柜底部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走廊的暗影里。
苏尘猛地收回手,蹲下身,伸手探向展柜的底部。他的手碰到了一张薄薄的卡片,抽出来一看——白色的,没有任何图案,只有正中央用黑色油墨印着一个符号。
一个几何图形。
一个三角形,里面嵌着一个圆,圆心上有一道细细的竖线。
苏尘不认识这个符号,但他本能地感觉到,这个符号和周平案里的那个金属装置有一种气质上的相似——冰冷,机械,属于某种不为常人知的秩序。
“这是什么?”顾言汐凑过来。
苏尘把卡片递给他,声音有些发紧:“他留下的,跟我预想的一样——不是盗窃,是传递信息。”
顾言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卡片,眉心紧锁:“一个符号……没见过。这代表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尘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个人,和给周平家装那个装置的人,是同一批人。他们的手法、风格、甚至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,都是一模一样的。”
顾言汐的眼睛微微眯起来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夜鸦。”苏尘说出这个名字时,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,“那个组织,他们开始行动了。周平案也好,这里也好,都只是开始。”
王馆长打完电话走回来,看到顾言汐手里的卡片,愣了一下:“这是什么?之前没见过。”
“我们带回去做分析。”顾言汐没有多解释,把卡片小心地装进证物袋里。
苏尘站在展柜旁边,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展台上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感知中的画面——那双手,那双眼睛,那张卡片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王馆长,那块玉璧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?除了价值高之外——比如,跟什么历史事件、人物有关系?”
王馆长想了一会儿:“嗯……这块玉璧是西汉时期的,从一座王侯墓里出土的。但要说特别的意义,我了解的也就这些。怎么,这跟破案有关系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尘老实回答,“但失窃的文物,往往不只是因为它值钱。”
他看了看顾言汐,后者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照片——那个三角形里嵌着圆的符号的照片,已经被传到了技术科。
“技术科正在分析这个符号,看能不能追溯来源。”顾言汐抬起头,“另外,那个灯光公司的信息我也派人去查了,最快下午能有结果。”
苏尘点了点头,但心里清楚,这些常规的调查手段很可能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发现。这个组织既然敢留下卡片,就一定有把握不会被追查到。
他们做事的每一步,都是算计好的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苏尘忽然说,“我想再去看看周平案的物证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。我总觉得这两个案子之间,有一种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一种共同的语言。周平案里那个装置,和这个符号,可能出自同一种思路。”
顾言汐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走吧,我带你回去。”
两人走出博物馆时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清晨的阳光照在滨河路的水泥地面上,泛着微微的白光。路上有早锻炼的老人,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,有遛狗的、买菜的,一切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。
但苏尘知道,这个城市平静的表面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的边缘。
他上了警车,靠在副驾驶座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那些画面还在不断地翻涌——那双手,那双眼睛,那个符号。
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话。
“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人。”
不。苏尘在心里纠正自己。
你只是第一个让我看到的人。
我还会看到更多的。
警车驶出博物馆大门,汇入城市早晨的车流中。后视镜里,博物馆的轮廓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转角处。
而那个三角形里的圆,像一只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