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,沈渊就已经到了东郊物流园。
按照陈默给他的地址,他穿过一排排堆满集装箱的货场,找到了角落里的那间铁皮屋。门上挂着块掉了漆的牌子——“锐风货运”。
推门进去,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外套的男人正坐在折叠桌前吃泡面。男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嘴角还挂着半根面条。
“你迟到了四分钟。”陈默把泡面碗往旁边一推,从桌下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,扔到沈渊脚边,“这是你的行头。物流员的工牌、工作服、出入证,全齐了。我在系统里给你造了个临时身份——新来的搬运工,叫李响,干零活的。”
沈渊蹲下身拉开背包拉链,翻了翻里面的东西。衣服码数刚好,工牌上贴着一张照片,是他的脸,但做了些细微的PS处理,让表情看起来更呆板木讷。
“你这本事,当个黑客确实屈才了。”沈渊说。
陈默嘬了口泡面汤:“别给我戴高帽。我只是个活得比较谨慎的技术宅,恰好认识几个能办事的渠道而已。”他放下碗,表情变得正经起来,“说正事。天穹会的那个据点,就在三公里外的鸿盛大厦B座11楼,表面是一家叫‘云端健康’的医疗器械经销公司。但我截到的内部通讯显示,那里其实是个数据中转站,所有关于‘勿忘我’项目的加密信息都会经过那栋楼的服务器。”
“有多少安保?”
“表面上看,就是个普通的医药公司。保安两人,前台一人,加班的员工总共不超过十个。”陈默顿了顿,眼神闪了一下,“但那只是表面。我入侵了楼宇的监控系统,凌晨三点到五点这段时间,11楼的走廊里会有规律性的信号盲区。大概是他们为了防止夜间被远程监控,故意设置了信号屏蔽。也就是说,如果你在那个时间段进去,楼里的摄像头基本等于瞎子。”
沈渊看了看表。凌晨六点四十分。等到明天凌晨三点,还有将近二十个小时。
“你不能一个人去。”陈默又说,“我在监控里观察到一件事——那个据点每天上午十点,会有一批物流车送货。都是些医疗器械耗材,运送流程很正规。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身份,混在那批送货的物流员里进去,踩个点。能拿到多少信息算多少,拿不到就撤,别硬来。”
沈渊点头。他没说多余的话,直接拉开外套拉链,把物流员工服往身上套。
尺码刚好。
七点二十分,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了铁皮屋门口。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,全程没看沈渊一眼,只是朝后车厢努了努嘴。沈渊跳上车,和一堆贴着“医用无菌纱布”的纸箱挤在一起。
车开了二十分钟,在鸿盛大厦B座后门停下。
沈渊戴好工牌,抱起两个大纸箱,跟在司机后面走进电梯。电梯里有两面镜子,他趁司机低头按楼层时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样子——头发压扁了些,背微微弓着,眼神放空,完全是个早起搬砖的苦力形象。
11楼到了。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,灯光明亮但不刺眼。前台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,正低头刷手机,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。
“货放左边走廊尽头的仓库。”她说。
沈渊跟在司机后面,脚步不紧不慢。他的目光却在快速扫描——走廊两侧有六扇门,其中三扇是普通的办公室玻璃门,透过玻璃能看见电脑和文件柜。另外三扇是防盗门,其中两扇贴着“机房重地、闲人免进”的牌子,最后一扇在最深处,门牌上什么都没写,门锁是密码加指纹的双重模式。
心脏跳得很快,但他的表情保持得很好。
把纸箱搬进仓库后,司机开始和库管员清点数量。沈渊主动提出要上厕所,库管员随手往走廊尽头一指:“拐角右转。”
他转身走向厕所方向,路过那扇无名防盗门时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但右手无名指微微转动了一下——一枚他提前藏在指缝里的微型摄像头,像黑曜石的切面一样,把这扇门的细节一帧不差地拍了进去。
厕所里没人。沈渊锁上门,从袜子里掏出一个比硬币略小的信号发送器,贴在洗手台下面的隐秘角落。这是他跟陈默约定好的暗桩,一旦安装成功,陈默就能通过这个设备远程分担一部分楼内网络的数据流,为明天凌晨的入侵做准备。
做完这些,他洗了洗手,对着镜子呼了口气,重新换上搬运工的麻木表情,走出了厕所。
但刚拐过走廊,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走廊中央,正背对着他打电话。那人身材高大,肩膀很宽,说话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……告诉老周,实验室的数据必须明天送过来。对,用那个加密通道,别走公开线路。上次的漏洞还没补上?那让他别干了,换人。”
沈渊低头快步往前走,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——那个男人的后颈侧面,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纹身,图案像某种扭曲的几何符号,和他在地下囚笼的墙壁上见过的那种标记风格非常相似。
天穹会的人。而且不是小角色。
沈渊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。他强迫自己不要加快脚步,保持着搬运工的步伐节奏,绕过了那个男人,朝仓库走去。
就在他和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,那个男人忽然挂断了电话,转过头来。
“喂,你。”
沈渊停下脚步,心脏猛地一紧。他转回身,脸上堆出物流员标准的憨厚笑容:“老板,您叫我?”
蓝风衣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,又扫了他胸口的工牌一眼。“你是锐风的?之前的送货员不是个小伙子吗?”
“小王今天请假了,我来替他几天。”沈渊笑着说,语气自然得像真的干了好几年搬运工,“老板要是有啥需要调整的货单,您跟我说,我回头跟公司反映。”
男人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。
那五秒里,沈渊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头到脚包裹着。那个男人的眼神很奇怪——不是怀疑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的冰冷审视。
然后男人摆了摆手:“没事了,走吧。”
沈渊点点头,转身快步走回仓库。直到钻进货车副驾驶座,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司机发动了车,从后门驶出了大厦。沈渊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脑海里快速回放着刚才那个男人的表情、语气、站姿、电话里的内容——以及后颈上的纹身。
他想起了地下囚笼里那个巨大的标记。
漆黑底色。暗红色线条。扭曲的几何结构。
“别让人发现你在查我。”
哥哥沈临风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海。沈渊睁开眼,眼底的光芒变得又冷又硬。
车子回到物流园时,陈默已经在铁皮屋门口等着了。他手里捏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。看到沈渊从车上跳下来,陈默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
沈渊把微型摄像头摘下来递给陈默:“门锁型号拍到了,密码加指纹。走廊里还遇到一个人,后颈有天穹会的纹身,级别应该不低。他在电话里提到了实验室的数据,还有加密通道。”
陈默接过摄像头,迅速把存储卡插进电脑。几秒后,防盗门的照片和分析数据一起显示在屏幕上。
“海康DS-K3M系列的指纹密码锁,指纹存储容量大于五百组,备用电源支持断电后正常运行八小时……这不是普通的民用级别。”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“这玩意儿的破解难度比我想象的高。指纹没办法,密码的话,理论上可以配个穷举程序挂上,但需要物理接触锁体才能连上设备。”
“所以明天凌晨我必须亲自去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对。而且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窗口——凌晨三点到四点,信号屏蔽期,楼里的内部安保巡查也会在这个时候绕开那层楼。但过了四点,一切恢复正常,你就出不来了。”
沈渊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工牌、工作服、那枚用过的微型摄像头,以及角落里躺着的一双磨损严重的劳保鞋。他想起刚才那个蓝风衣男人的目光,想起后颈上的暗红纹身,想起哥哥失踪前发给他的那条消息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“那就明天凌晨三点。”
陈默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。“你知道吗,你和你哥真的很像。”
沈渊微微一怔。
“我也见过你哥,两年前,”陈默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,“那时候他来找我帮忙查一件事。他走进我工作室的第一句话和你的语气一模一样——他说,‘我需要你的技术,代价你开。’”陈默顿了顿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,“我当时没答应。后来我再想找他的时候,他已经失踪了。”
铁皮屋里的空气变得沉闷起来。远处有货车的喇叭声响起,打破了一瞬间的寂静。
沈渊拿起桌上的劳保鞋,放在脚边比了比,说:“明天凌晨,我会把东西带出来。”
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决。
陈默沉默了很久,最终还是把打火机收回了口袋,那根烟始终没点。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那最好活着回来。”
凌晨三点零二分,鸿盛大厦B座。
沈渊贴着消防通道的墙壁站在11楼的楼道口,呼吸被压到最轻。整层楼的灯已经熄灭了,只有几盏应急指示灯发出幽暗的蓝光,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侧耳听了三十秒——没有脚步声,没有对讲机的电流声,没有任何人声。
信号屏蔽已经生效。
沈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,是陈默连夜赶制的,前端配有一个微型指纹采集贴膜和一组密码嗅探接口。他把探针的尖端轻轻抵在那扇无名防盗门的指纹识别区上。
贴膜吸附上去的瞬间,锁体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第一层指纹锁,破解。
沈渊没时间庆幸,快速把嗅探接口插入密码锁的备用端口。陈默开发的程序在这台微型设备上开始自动运行,屏幕上数字疯狂跳动——位数推演、字符类型匹配、顺序逻辑排列。
三十六秒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数字:0427。
沈渊输入密码,门锁内部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低沉声响。他屏住呼吸,缓缓转动把手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门缝里的黑暗像一堵墙,沉默地压了过来。
他侧身挤进门内,反手轻轻带上门。黑暗中他摁亮了一支微型手电,光束扫过房间——这是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数据机房,两侧各有一排服务器机柜,红色的指示灯像夜行动物的眼睛一样密密麻麻地闪动着。
正前方的墙壁上,挂着一块白色的白板,上面写满了各种代号和数字。沈渊靠近了些,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迹——“勿忘我/阶段三”、“代号:种子”、“成功唤醒人数统计:41”。
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四十一个人。这是个什么意思?
沈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从背包里掏出便携硬盘,找到机房的服务器主控台,插入数据端口。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系统的登录界面,文件名全是乱码,但其中有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。
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是——“沈临风”。
沈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,轻微地颤抖。他哥的名字,以文件的形式,记录在天穹会的内部服务器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点开了文件夹。
然而屏幕上跳出的,不是文件内容,而是一行警告提示——
【警告:访问受限。需三级权限认证。当前认证等级不足。若继续尝试,将触发内部警报。】
沈渊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,身后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——沉重、快速、带着某种猎食者的从容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,隔着那扇防盗门,清晰地传了进来。
“锐风物流那个小伙子,我今天白天就想说了。他走路的时候,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三毫米,是经过某种长期格斗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。这一片,没哪个搬运工上过真正的格斗课。”
是白天那个蓝风衣男人。
沈渊的后背瞬间贴紧了机柜边缘,手电“啪”地灭掉,整个机房重新沉入绝对的黑暗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。
然后是一声冷笑。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打开门,我们好好聊聊。”
沈渊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那把他备了防身用的战术折刀。黑暗里,他的呼吸声轻得像一只蛰伏的野兽。他没有动。他在等——等一个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