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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者之眼

溯因猎手 · 墨尘 · 4309字

纺织厂的大门锈蚀得不成样子,铁锁被一截旧铁丝捆着,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动过。

沈渊伸手碰了碰那根铁丝,铁丝应声断裂,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你这开锁技术真该去申请专利。”陆辞跟在他身后,低声说。

“运气好而已。”

沈渊推开铁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啸。门内是一座废弃的厂房,巨大的纺织机排成两列,蒙着厚厚的灰,在黑暗中像蛰伏的野兽。天花板很高,几扇天窗碎了,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。

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机油味,还混杂着某种更淡、更让人不安的气息。沈渊吸了吸鼻子,那种气息让他想起医院——消毒水,还有血。

“案发现场在哪?”陆辞掏出手机开手电筒,光柱扫过厂房内部。

“里面,第二排机器之间。”

沈渊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。他之前看过警方公开的卷宗——至少在公共信息层面,这起案子被定性为“意外坠亡”。死者叫邵峰,是市立医院的外科医生,四十三岁。三个月前,他的尸体在这座废弃厂房里被发现,后脑着地,颅骨骨折,现场没有打斗痕迹。警方给出的结论是:邵峰私自进入危房,失足坠亡。

沈渊看过那张现场照片。邵峰仰面倒在地上,双手微微张开,眼睛睁得很大。

死者的眼睛。

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一个失足坠亡的人,眼睛应该是闭着的,或者在坠落过程中会有下意识地闭眼反应。但邵峰的眼睛是睁开的,直直地看着上方,似乎在死前最后一秒看到了什么让他震惊的东西。

沈渊停在第二排机器的过道里,蹲下来,看了眼脚下的地面。地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更深的水泥,那是血迹干涸后留下的印记。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月,血迹已经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色,像一块疤。

“钢笔在哪?”他问。

陆辞用手电筒照着地面,仔细搜索了一圈,然后指了指旁边机器底座和墙壁之间的一条缝隙:“应该在那里,你看,有个东西反光。”

沈渊走过去,蹲下身,伸进手去摸。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,他小心地把它取出来。

那是一支黑色的钢笔,笔身修长,表面有细密的螺纹纹理,笔夹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赠邵峰兄,共事三载,铭记于心。”落款是一个字:医。

沈渊凝视着这只钢笔,指尖触碰的瞬间,他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
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、崩解。

厂房的灰尘和月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。

邵峰站在厂房里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。他看起来比照片上瘦削,头发有些凌乱,白大褂还没脱,像是直接从医院赶过来的。

“我来了。”邵峰对着手机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说你有那份资料的原件,在哪?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,隔着听筒听不真切,但邵峰的脸色明显变得更难看了。

“不行……那东西我不能带在身上,太危险了。如果你真的想要,我们得换个地方谈。”
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邵峰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
“你保证过,拿到资料就把我哥的病例销毁。你保证过的。”

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,又带着最后一丝倔强。沈渊看着这一幕,心脏猛地抽紧——邵峰在被人威胁。

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,似乎说了地址。邵峰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声说:“好,我去。”

他挂了电话,转身要往门口走。

就在这时,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
沈渊看到那个人的轮廓——身高目测一米八左右,穿着深色衣裤,戴着口罩和帽子,看不清面容。他的动作非常轻,几乎没有声音,甚至连邵峰都没有察觉。

“谁——”

邵峰的话还没说完,那个黑影抬手,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猛地往旁边一带。

邵峰的身体失去平衡,朝左侧倒去。那里是机器与墙壁之间的空隙,地板上有一个半米高的台阶——那是用来放置电机的水泥基座。如果正常行走,那个台阶很容易被发现,但如果被人突然拖拽,根本无法控制重心。

邵峰的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基座的边角上。

“砰。”

那一声闷响在沈渊耳边回荡。邵峰的身体软下去,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绳子,直挺挺地倒在地上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。

血流出来,暗红色,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蔓延开来。

黑影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邵峰几秒钟,然后弯腰从邵峰手里拿走了手机。他检查了一下手机,又搜了邵峰的口袋,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和一支钢笔。

黑影把U盘收进口袋,拿着钢笔犹豫了片刻,然后随手丢进机器底座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。

做完这些,他转身离开,步伐从容,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邵峰躺在地上,眼睛依然睁着,看着厂房的天花板。月光从破碎的天窗照下来,落在他脸上,映出一张年轻却已经失去生机的面孔。

他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让人心碎的悲哀。

画面消散。

沈渊猛地收回手,像是被烫到一样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胸口起伏,额头沁出一层冷汗。

“你怎么了?”陆辞连忙扶住他,“是不是又看到了?”

“不是意外。”沈渊的声音很低,带着压抑的愤怒,“邵峰是被人灭口的。”

陆辞表情一凝:“灭口?”

“有人约他来这个厂房的,说要给他一份什么资料,用他哥哥的病例做交换。他来了之后,被人从背后袭击。袭击者训练有素,很清楚怎么制造意外坠亡的假象。他杀了人之后拿走了邵峰的手机和一个U盘,那支钢笔是掉落的。”

沈渊站起来,目光在厂房里巡视了一遍,似乎想从那些褪色的墙皮和积满灰尘的机器上找到更多线索。

陆辞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问:“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吗?”

“没有。他戴了口罩和帽子,身形很高,动作很熟练。”沈渊顿了顿,“但我看到了一个细节——他离开的时候,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疤。像刀伤,已经愈合了,但留下的疤痕很显眼,大概有这么长。”

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大约十厘米左右。

“这算是一条线索。”陆辞立刻在手机上记录,“右手手腕、刀疤,我们可以往这个方向查。”

“还有那个U盘。”沈渊说,“邵峰身上带的U盘,里面应该存着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东西。凶手拿走U盘,说明那是他杀人的动机。那U盘里的内容,很可能和我哥查的那些东西有关。”

他看了眼手里的钢笔,钢笔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。笔夹上那行字——“赠邵峰兄,共事三载,铭记于心”,落款是“医”。

“这支笔是他同事送的。”沈渊指腹摩挲着那行字,“送笔的人署名只有一个‘医’字,应该是他共事过的医生。能送钢笔这种私人物品,关系应该不一般。”

“我们可以去查他的人际关系。”陆辞说,“找那个送笔的人聊聊,也许能问出点线索。”

“但问题是谁能认出这支笔。”沈渊把钢笔揣进兜里,“市立医院的医生那么多,一个个排查下来,效率太低了。”

就在这时,厂房外忽然传来汽车的引擎声。

沈渊和陆辞相视一眼,几乎同时躲到了一台纺织机后面。引擎声越来越近,然后熄灭,车门打开,有人下了车。

脚步声在厂房外面停住了。

沈渊透过机器缝隙往外看,看到厂房的铁门被人推开,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。那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,领口拉得很高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,光束在厂房内扫来扫去,最后停在沈渊和陆辞刚才站过的地方。

光束在那块血迹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移开了。

“出来吧。”那个男人开口了,声音沉稳,带着一丝沙哑,“我知道你们在里面。”

沈渊没有动。

“你踩到了地上的碎玻璃,鞋底和玻璃摩擦的声音很响。我站在厂房门口,二十米外都能听到。”

沈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底,果然夹着一块小玻璃碴。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太专注,根本没注意。

他叹了口气,从机器后面站起来。

陆辞也跟着站起来,警惕地盯着那个男人。

手电筒的灯光打在沈渊脸上,那男人眯着眼睛打量了他片刻,然后把手电筒压低了。

“沈渊?”他问。

“你是谁?”

那男人伸手拉下领口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他大概四十岁出头,眼角有几道细纹,下巴上有浅浅的胡茬,目光沉稳而锐利,像一把放在刀鞘里的手术刀。

“我叫秦山。”他说,“市立医院外科副主任。邵峰是我的同事。”

沈渊愣住了。

他掏出那支钢笔,笔夹在月下泛着冷光。“赠邵峰兄,共事三载,铭记于心”——落款是“医”。

曹医生写的是“医”不是“秦”,但他刚才已经确认过,这支钢笔的主人,就是眼前这个叫秦山的男人。

“是你送他的?”沈渊问。

秦山看了眼钢笔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点了点头:“是。那是我三年前送给他的,他离开医院那天,我亲手交到他手里的。”

“他什么要离开医院?”

秦山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因为他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。”

“你是指——”

“他查到了一起医疗事故。”秦山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,“三个月前,我们医院收治了一个特殊的病人。那个人身份很敏感,牵扯到一些……很大的利益。主治医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,导致病人病情急剧恶化。邵峰发现了这件事,他想要上报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就被人调走了,表面上说是因为内部结构调整,实际上就是流放。他离开医院不到一个月,就死在了这里。”秦山看着沈渊的眼睛,“你们查到的东西,应该已经让你们招惹了一些人。我劝你们就此收手。”

沈渊看着秦山,忽然笑了。

“那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他问。

秦山愣了一下。

“如果你真的想让我们收手,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邵峰已经死了三个月,警方给出的结论是意外坠亡。那个凶手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,没有人会发现真相。”沈渊放缓了语速,“但你来了,这本身就是在告诉我——你知道真相。”

“我没有——”

“你不仅知道邵峰是被人害死的,你还知道凶手是谁,对吗?”

秦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
“沈渊,你比你哥哥聪明。”他说,“但你知不知道,他为什么会失踪?”

沈渊的呼吸一滞。

“因为他查到了和邵峰一样的东西。”秦山说,“他们查到了同一件案子,而那个案子,牵扯到的人,你惹不起。”

“是谁?”

秦山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沈渊:“这里面是邵峰生前留下的最后一份资料,是我在他办公桌的夹层里找到的。看完之后,如果你还想查下去,我不拦你。”

沈渊接过信封,没有急着拆开。

“秦医生,”他说,“你知道邵峰死前最后说的是什么吗?”

秦山看着他。

“他说,‘你保证过,拿到资料就把我哥的病例销毁。你保证过的。’”沈渊的眼睛明亮而平静,“他是在为了救他哥哥。”

秦山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“所以我不会停。”沈渊把信封收好,转过身,朝厂房外走去,“因为这世上,有些人的命,值得用命去换。”

陆辞跟在后面,经过秦山身边时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秦山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支落单的钢笔。

“对不起,邵峰。”他低声说,“哥没能保住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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