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灯光惨白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和打印纸的油墨气息。苏铭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该怎么开口。
“什么事?”值班的年轻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国字脸,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警惕。
苏铭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发紧。他把口袋里的戒指攥得更紧了,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。他不能把戒指交出去,这东西太诡异了,万一警察以为他是精神病怎么办?可如果不拿出证据,谁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疯话?
“我……我想报案。”苏铭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报什么案?”警察拿出登记本,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。
“关于一起……谋杀案。”
警察的笔顿住了,抬起头又看了苏铭一眼,仔细打量了他几秒:“什么谋杀案?”
苏铭闭上眼睛,记忆里那个男孩的恐惧感又涌了上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具体时间我不确定,但应该是在七八年前的夏天。地点……地点我不确定具体位置,但应该是在一栋老旧的小区里,楼层不高,大概五六层,外墙是灰色的,窗户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窗,楼下有个自行车棚,棚顶生了很多锈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回忆戒指里的画面,那些细节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样清晰。
警察的表情变了,从漫不经心变得认真起来。他没有打断苏铭,只是手上的笔在飞快地记录着。
“死者是一位独居的女性,年纪大概三十出头,长发,身高一米六五左右,死亡当天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。死亡地点应该是卧室,现场有大量血迹,凶器是一把厨房用的水果刀。还有一个孩子……男孩,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躲在客厅的沙发后面,目睹了整个案发过程。”
苏铭说到这里,声音开始颤抖——那个男孩的恐惧和悲伤依然残留在他的感知里,像是某种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警察停下笔,直直地盯着苏铭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问了一句话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苏铭,是A大学生。”苏铭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警察把笔往桌上一扔,后背靠向椅背,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你是目击者?当时你也在现场?”
苏铭沉默了。
他没办法解释戒指的事。他甚至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——那枚戒指。那段记忆。那种荒诞得像是科幻电影一样的能力。如果他说出来,对方只会把他当成一个疯疯癫癫的精神病。
“我……”苏铭艰难地开口,“我没办法解释我为什么会知道,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求你们去查一下,那个地方应该有过一起没有侦破的命案,死者是女性,她的孩子失踪了。”
他几乎是乞求地看着那名警察。
警察没有再说话,只是握着笔在纸上继续记录,偶尔抬头看一眼苏铭,眼神里写满了怀疑。但这不影响他按照流程把这起报案记录下来。
苏铭详细地描述了小区的样貌、周围的环境、单元楼的入口位置,以及从窗户里看到的那个建筑物的轮廓。他甚至凭着记忆画了一幅简单的草图,虽然画得歪歪扭扭,但关键信息一个都没落下。
做完这一切之后,他被要求留下联系方式,然后被客气地请出了派出所。
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,映出一片斑驳的倒影。苏铭站在派出所门口,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话会不会被当真,不知道那个躲在沙发后面的男孩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,不知道这段尘封了十年的真相能不能重见天日。
他只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苏铭每一天都像是在煎熬。他反复回想戒指里的每一个细节,担心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,担心警察会把自己的报案当成恶作剧直接扔进垃圾桶。他甚至想过再去一次旧货市场,去找那个神秘的摊主问一问——但理智告诉他,就算去了,那个摊主恐怕也不会再出现。
第三天下午,苏铭的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,尾号是0079。
“请问是苏铭先生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,语气稳重,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克制。
“是我。”苏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我是林岩,市刑警支队的。关于你三天前的报案,我们有些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。”
林岩。刑警支队。苏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他们查了。他们真的去查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好的,我随时都可以。”
半小时后,苏铭在学校门口见到了林岩。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身高接近一米八,板寸头,眉骨很硬,眼睛狭长而锐利,整个人透着一股刑警特有的肃杀之气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衣领微微翘起,脸上的表情平静却冷淡。
“上车吧。”林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苏铭坐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车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感觉到一股压迫感从身侧传来——那是长期和罪犯打交道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气场,不怒自威,让人本能地想要回避他的目光。
车子发动,沿着城市的主干道一路向西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穿过一片老旧的商业区之后,进入了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街道。苏铭认出了这里——和他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地方几乎一模一样。灰扑扑的外墙、绿色铁窗、生锈的自行车棚。
车子停在一栋单元楼的下面,周围已经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,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员正在现场忙碌。苏铭看到一群人围在一楼的某个单元门口,手里拿着尺子、相机和各种仪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挖掘和翻动的泥土腥味。
“下来吧。”林岩熄火,率先下了车。
苏铭跟着他穿过警戒线,走向那个单元门口。当他靠近的时候,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不是腐烂的味道,而是一种混合着泥土、灰尘和时间沉淀后的腐朽气息。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现场有两名法医,一个蹲在地上,另一个正在拍照。地面上有一个被撬开的区域,地砖被掀开,下面的泥土被挖开了大约一米的深度。苏铭踮起脚尖看了看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——泥土里面露出的,是一些灰白的骨质碎片。
“我们在你说的位置找到了这个。”林岩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,“泥土的深度和骨质的腐败程度初步判断,埋尸时间与你说的基本吻合,大约七到八年。现在我们正在提取附近居民的血样和指纹信息,后续会有进一步的鉴定。”
苏铭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挖掘现场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。他没想到自己的话真的会变成现实,没想到那段模糊的记忆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具真实的尸骨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林岩转过头看向苏铭,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声的逼迫感。
苏铭避开了他的目光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:“我……我不能说。”
“不能说?”林岩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苏铭能感觉到那层平静之下暗藏的压力,“苏铭,从你的身份来看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,没有任何警务背景,没有犯罪记录。但你提供的线索——精确到单元楼的位置,埋尸的具体地点,甚至死者的人数、性别、大致死亡时间——这些信息就连我们自己的系统里都未必有这么完整。你在报案的时候没有提过死者的身份,可就在刚才,我们初步比对的结果显示,死者很可能就是十年前辖区内失踪的一名单身女性——季芸。”
苏铭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季芸。那个名字像是一根针一样刺进了他的脑子里。他记起来了,在那段记忆的零碎片段里,有人喊过这个名字。是那个小男孩的声音,带着哭腔,喊着“妈妈”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林岩又问了一遍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。
苏铭抬起头,对上林岩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刑警本能的执拗——他要一个答案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苏铭重复了一遍,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份坚定,“我没办法解释,但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。那次谋杀不是单独的案件,那些信息只是冰山一角。如果你愿意相信我,我可以帮你找到更多真相。”
林岩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警员都忍不住侧过头来瞟了他们一眼。然后他缓缓开口:“你是在告诉我,你知道这起埋尸案,还知道其他案子?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的更多。”苏铭握紧拳头,戒指在他的口袋里稳如磐石,“但我需要你先相信我。”
林岩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警车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来看了苏铭一眼,说了两个字:“上车。”
苏铭跟了上去。
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,远到无法回头。那些尘封的真相,那些被埋葬的秘密,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。而他口袋里的那枚戒指,就是撬开所有秘密的钥匙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苏铭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远处那栋老旧居民楼的轮廓。夕阳的余晖落在灰扑扑的墙面上,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。
他觉得那座楼,像极了一座沉默的坟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