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城的坊市，向来是鱼龙混杂之地。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，嘈杂的人声便已如潮水般涌来。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，从粗糙的铁器到成色不一的低阶灵草，应有尽有。空气中弥漫着汗水、劣质香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血腥气混合的味道。
夜琉璃压低了兜帽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。身上的粗布麻衣已经磨损严重，但他腰间的断剑却被一条褪色的布条紧紧包裹着。那是他目前唯一的依仗，也是他最后的尊严。
他需要资源。
《九转玄龟功》虽然稳固，但若无灵石滋养经脉，强行运转只会加重身体的负担。黑石城虽偏安一隅，却是前往皇都的必经之路，这里的物价对于底层修士而言，依然是天文数字。
路过一家名为“百草阁”的小店铺时，夜琉璃停下了脚步。柜台后，一颗泛着淡淡绿光的丹药静静地躺在玉盘之中——“凝气丹”。
这是最基础的辅助丹药，能温和地提升修为，修补损伤。对于现在的他来说，这颗药丸至关重要。
“十块下品灵石。”掌柜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者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夜琉璃摸了摸口袋，里面空空如也。昨天用半块干粮换来的几个铜板，早已在鬼市换取了那块记载着功法信息的玉简。
“五块。”夜琉璃声音沙哑，却异常坚定，“我可以帮你们搬运货物，或者……清理店后的老鼠窝。”
老者终于抬起眼皮，嗤笑一声：“黑石城哪来的老鼠窝？小子，识相的就滚，别挡着我做生意。”
就在夜琉璃准备转身离开时，一阵嚣张的笑声突然从身后传来。
“哟，这不是那个刚进城的外乡人吗？怎么，连买颗糖豆的钱都没有？”
夜琉璃眉头微皱，缓缓转过身。只见 three 个身穿青灰色短打的青年走了过来，为首一人身材魁梧，满脸络腮胡，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戏谑的光芒。他是黑石城地头蛇“铁虎帮”的小头目，名叫赵莽。
赵莽目光扫过夜琉璃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，咧嘴笑道：“听说你手里有点硬货？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，说不定大爷我心情好，赏你几块灵石呢。”
夜琉璃神色不变，冷冷道：“我身上没有灵石，只有一把破剑和一本功法。若你想抢，尽管动手。”
“哼，敬酒不吃吃罚酒！”赵莽身后的一个瘦高个立马跳出来，伸手就去抓夜琉璃的肩膀，“小子，敢跟赵哥这么说话，你是想尝尝‘碎骨掌’的滋味吗？”
就在瘦高个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夜琉璃衣袖的瞬间，一股阴冷的气息骤然爆发。
那是属于“九幽焚天体”本能释放出的威压，虽然被夜琉璃刻意压制到了极致，但对于普通人而言，依然如同坠入冰窟。
瘦高个动作一僵，脸上闪过一丝惊恐，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胆子不小啊。”赵莽眼神一凛，并未察觉出异样，反而觉得这是个软柿子。他猛地向前一步，掌风呼啸，直取夜琉璃面门。这一掌看似猛烈，实则虚浮无力，显然只是外强中干。
周围的看客纷纷后退，有人摇头叹息，有人则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。在黑石城，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，弱者要么忍气吞声，要么付出血的代价。
夜琉璃站在原地，纹丝不动。
他没有拔剑，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莽靠近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就在赵莽的手掌距离他鼻尖不足三寸之时，夜琉璃动了。
他的右手看似缓慢，实则快若闪电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精准地点在了赵莽手腕内侧的一处穴位上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骨骼错位声响起。
“啊——！”
赵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，软绵绵地垂了下来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臂，冷汗如雨般落下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？”赵莽疼得脸色惨白，咬牙切齿地问道。刚才那一瞬间，他感觉到一股仿佛来自深渊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全身，灵魂都在颤抖。
夜琉璃收回手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：“滚。”
仅仅一个字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赵莽身后的两个跟班见状，顿时慌了神。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年轻人竟然有如此手段，而且那眼神中的杀意，绝不是开玩笑。
“大哥，撤……撤吧。”瘦高个拉着赵莽的手臂，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赵莽捂着剧痛的手臂，恶狠狠地瞪了夜琉璃一眼，却不敢再上前一步。他深知，今天若是纠缠下去，恐怕连命都要丢在这里。
“你等着！这件事没完！”赵莽放下狠话，带着两个跟班狼狈地逃离了现场。
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，随即又恢复了喧嚣。对于他们来说，这只是坊市中无数冲突中的一个插曲，不足为奇。
然而，在人群的最外围，一双深邃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这一切。
那是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，约莫十六七岁，面容俊秀，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，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审视。他是黑石城三大世家之一，柳家的旁系子弟，柳长风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柳长风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折扇，低声自语，“一招制敌，未动兵器，却能让人心生寒意。这手法，不像是在黑石城混迹的散修，倒像是某个大家族训练出来的死士。”
他想起刚才夜琉璃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，以及那种仿佛背负着沉重宿命的气质。
“铁虎帮的人向来嚣张，今日竟被一个无名小子逼退，看来这小子身上，一定有什么秘密。”
柳长风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，天才往往伴随着危险，但也意味着巨大的机遇。若是能将此人收为己用，或者……彻底抹杀，或许能为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增添几分筹码。
“来人。”柳长风对身后的随从吩咐道，“去查一下那个年轻人的底细。记住，低调行事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，少主。”随从领命而去。
与此同时，夜琉璃并没有注意到暗处投来的目光。解决掉麻烦后，他并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再次走向百草阁。
老掌柜此时正躲在柜台后面，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，看到夜琉璃回来，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“老板，”夜琉璃从怀里掏出几枚并不怎么光滑的石子，放在柜台上，“这些是我在城外采集的一些伴生矿石，虽然不值钱，但应该能换一颗凝气丹。”
老掌柜狐疑地拿起石子看了看，发现其中确实蕴含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。在黑石城这种贫瘠的地方，能采集到带有灵气的石头并不容易。
“勉强凑合。”老掌柜撇撇嘴，将几枚下品灵石推了出来，又将那颗凝气丹递过去，“拿着走吧，别再惹事了。最近城里不太平，那几个小混混背后有人撑腰，你一个小散修，经不起折腾。”
夜琉璃接过丹药和灵石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：“多谢提醒。”
他没有多说什么，转身融入了人流之中。
回到那间简陋的出租屋，夜琉璃关上门，拉上窗帘。屋内昏暗潮湿，散发着一股霉味，但这对他来说，却是最安全的避风港。
他盘膝坐在床上，取出凝气丹，毫不犹豫地吞入腹中。
丹药入口即化，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滑入丹田。那气流所过之处，原本干涸枯竭的经脉仿佛久旱逢甘霖，迅速滋润开来。
夜琉璃闭目凝神，开始运转《九转玄龟功》。
随着功法的运转，那股清凉的气流逐渐汇聚，形成了一道细小的漩涡，缓缓滋养着他的身体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壮大，虽然缓慢，但却无比坚实。
这就是《九转玄龟功》的特点，厚重如山，坚韧不拔。对于根基虚浮的他来说，这是最好的选择。
然而，就在修炼进行到一半时，夜琉璃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他感觉到，在那遥远的天际，似乎有一道无形的视线穿透了层层云雾，落在了他身上。那视线冰冷、锐利，带着强烈的探究意味。
“这么快就有人盯上了吗？”
夜琉璃握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隐藏了。在黑石城，想要生存下去，就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。而想要获得力量，就必须经历更多的战斗，吞噬更多的劫难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透过缝隙望向远方。
夕阳西下，残阳如血，将整个黑石城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。
“四叔，还有那些追杀我的人……”夜琉璃轻声说道，声音中不再有之前的迷茫与恐惧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无论你们是谁，只要挡在我的面前，我就必杀之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夜琉璃眼神一凛，迅速收起丹药，重新戴上兜帽，走到门口问道：“谁？”
“是我，柳长风。”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，“在下柳长风，见兄台身手不凡，特来拜访，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？”
夜琉璃沉默片刻，缓缓打开了门。
门外，柳长风依旧手持折扇，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，但那双眼睛里，却藏着深深的算计与期待。
“柳公子，有何贵干？”夜琉璃语气平淡，没有任何欢迎之意。
柳长风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夜琉璃会如此冷淡。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，笑道：“兄台不必紧张。我只是觉得，像兄台这样的人才，不应该埋没在这小小的坊市之中。若是有兴趣，不妨随我去柳家做客，或许，我能给兄台提供一个更好的平台。”
这是一个诱惑，也是一个陷阱。
夜琉璃看着柳长风，脑海中飞速运转。他知道，拒绝可能会带来麻烦，接受则可能失去自由。
但他更知道，此刻的他，还没有拒绝的资本。
“好。”夜琉璃简短地吐出一个字。
柳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，侧身让开道路：“请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夜琉璃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在黑石城的平静生活彻底结束了。等待他的，将是更加汹涌的风暴，以及更加残酷的挑战。
但他并不害怕。
因为九幽焚天体，本就诞生于劫难之中。
风暴，来得越快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