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老师挂断了电话。
沈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结束提示,耳边还萦绕着那句话——“老刘头那件旧外套,是他最好的伪装。”他在警局走廊里站了很久,指尖冰凉。伪装者需要一件合身的衣服。谁的衣服?老刘头这样的老好人,平日里连邻居家的猫走丢了都会帮忙去找,谁会想到他会和一个连环杀人案扯上关系?
但那个藏在地下室里的东西呢?
那个木雕。
沈辰攥紧手机,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木雕的轮廓——雕刻手法粗砺,线条生硬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。那个木雕被他顺手塞进了抽屉,没有入库,没有登记。他本来打算下班后再仔细端详,但案子来得太急了。
第二起尸体发现了。
是上午十点的事。环卫工人在城西运河的废弃排水口发现了一个黑色编织袋,里面是一个年轻女性,死亡时间三天左右,死因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。没有明显外伤,身上没有证件,衣裤完整,没有性侵痕迹。
跟前一个案子一模一样。
沈辰站在排水口旁边,看着法医和技术科的人忙碌。运河的水腥味混着河岸腐烂的树叶味道,一阵一阵地扑过来。初秋的天灰蒙蒙的,铅色的云低低压在城市上空,像是要把整座城都闷死。
“又是这个。”搭档陆择渊蹲在编织袋旁边,戴着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翻开袋口,“同一种打结方式,同一种编织袋,同一种伪装手法。”他转过头看沈辰,眼底有一层薄红,“这个人是在告诉我们——他不是在杀人,他是在送快递。”
“快递?”沈辰蹲下来。
“你看。”陆择渊把编织袋轻轻翻过来,指着袋口处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记号,“这里有一个数字,用油性笔画在袋子内侧的接缝处,如果不拆开袋子根本看不到。”
沈辰凑过去。
是一个极小的“02”。
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“上一个袋子呢?”他问。
“已经找回证物科了。”陆择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去看过,当时没人注意到上面有没有记号。得入库存档后才能调阅,但我已经让技术科优先处理了。”
沈辰点点头,目光落在尸体身上。
这个女孩大概二十出头,长发,肤色苍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里面是白T恤,下面是牛仔裤和运动鞋。她像是出门买菜时被掳走的——毫无防备,毫无预兆,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执法人员们沉默地工作着,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拍照,有人把尸体小心翼翼地装进裹尸袋。沈辰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,站在这群熟练的工作人员中间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只有他,明明握着关键线索,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“那个木雕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陆择渊转过头看他,“什么木雕?”
沈辰把在地下室里发现木雕的事说了。陆择渊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刚才说什么?雕的是一个女人的形状,但腹部是空的?”
“对。”
“带我去看。”
沈辰开车载着陆择渊回了警局。办公室里空荡荡的,大部分人都去了现场或者出去调查。沈辰拉开抽屉,那个木雕静静躺在里面,用一张报纸随意包着。
陆择渊接过木雕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。他三十多岁,在刑侦队干了大半辈子,破过的案子比沈辰见识过的还多。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奇特,像是一个考古学家挖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文物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陆择渊问。
“木雕。”沈辰说。
“我是说它的造型。”陆择渊把木雕举到灯光下,“这个姿势,这个比例,你看它双腿并拢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像一个盒子。还有这个腹部——明明是女性的身体特征,但腹部却没有雕刻完整,而是留出了凹陷,像是要放什么东西进去。”
沈辰看着那个凹陷处,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“这东西不是木雕,”陆择渊放下木雕,语气笃定,“是模具。或者准确的来说,是一个收容物。”
“收容什么?”
陆择渊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资料柜前,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泛黄的档案盒。他抽出几页纸,递给沈辰。
那是一份旧案的卷宗摘录,纸页已经褪色,有些字迹模糊不清。沈辰扫了一眼,看到上面写着——“银城市连环失踪案(2005-2013)”。八个年龄不等的女性先后失踪,最大的三十二岁,最小的是个刚上大学的女孩。她们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,尸体也一直没有找到。
“八个人都失踪了,下落不明。”陆择渊点了点卷宗,“其中两个的失踪地点附近,目击者都提到过一个相似的细节——一个戴着深色手套的中年男人,开着一辆灰白色面包车。”
沈辰的心跳开始加速,“戴手套的中年男人?”
“对。”陆择渊看着他,“还有一个细节,里面提到过一本连环画。”
“连环画?”
“当年有个小饭馆老板做目击证词,说他看到过失踪女孩在街边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过话,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本连环画。案子一直没破,这个细节也就没人再提起。但我总觉得奇怪——”陆择渊双手抱胸,“一个人贩子,为什么要拿连环画?”
“为了搭讪。”沈辰脱口而出,“连环画是用来吸引小孩子注意力的。”
“但那些失踪的女孩里,年纪最小的是十九岁。”陆择渊盯着他,“十九岁的大一女生,会对连环画感兴趣吗?”
沈辰沉默了几秒,“除非那本连环画的内容本身就不普通。”
陆择渊没说话,但眼神告诉沈辰,他想的方向是对的。
“第二个现场有发现什么异常的随身物品吗?”沈辰问。
“有。”陆择渊拿起手机,调出一张照片,递给沈辰,“尸体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——一个粉色的书包,里面有一本连环画。”
照片上,一本破旧的连环画摊开在地上,封面已经模糊不清,看起来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东西。
沈辰盯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开始自动拼接。连环画、数字记号、腹部的凹陷、失踪的女孩们——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答案,他几乎能看到了,就差最后一点。
“那本连环画在哪里?”他问。
“还在现场,技术科应该已经封存了。”陆择渊说,“但我想,我们可能得先看看里面的内容。”
半个小时后,沈辰和陆择渊坐在证物室里,面前摊开着那本从现场取回的连环画。
连环画的纸质发黄发脆,封面画着一个站在麦田里的小女孩,手里攥着一束蒲公英,天空是灰蓝色的,远处有一座尖顶的建筑,像教堂,又像医院。封底也没有出版信息,只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送给所有迷路的孩子”。
沈辰翻开封页,第一页是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,门牌号上写着“01”。
第二页,小女孩走在一条小路上,路边有一排电线杆,每一根都画得很细致,像是刻意要让人去数。
第三页,小女孩走进一片树林,树影里隐约能看到一排数字:03,04,05。
“这里的数字。”沈辰指着页面的左上角,“03、04、05,跟第一页的01、第二页的02排列方式不一样。前两页的数字是画在门牌上的,后面几页的数字是隐藏在画面里的。”
陆择渊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有点像线索型绘画。画手想传达什么信息,但又不想让人一眼看出来。”
“或者,”沈辰说,“它本来就是给特定的人看的。”
他继续翻页。
第四页,小女孩来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厂前,铁门上锈迹斑斑,上面隐约画着一个类似地图的线条。
第五页,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塔,水塔上刻着“06”。
第六页,画面变成了室内,一个阴暗的地下室,墙角堆满了木箱,木箱上标着“07”。
沈辰的手指突然停住了。
他看到第七页的右下角,画着一只手。一只手,戴着手套,指着一个方向。
“后面还有吗?”陆择渊问。
沈辰翻到第八页。这是最后一页,画面里是一个房间,墙上挂着一幅地图,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一个位置。那个位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东郊,废弃疗养院,地下室”。
画面上还有一只戴着手套的手,正在把什么东西塞进地板的缝隙里。
沈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指着那只手套,“这个纹路,是不是很像——”
“皮手套。”陆择渊说,“跟第一个案子的凶手一模一样。”
证物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墙壁上的挂钟咔嚓咔嚓地走着,像是在倒数什么。
沈辰把连环画合上,脑海里飞速运转。连环画里的数字是连续的,从01一直到07,正好跟那两个编织袋上的数字对应——01是第一个案子,02是第二个案子。如果这个推理成立,那剩下的03到07,意味着还有五个受害者。
更可怕的是,连环画里的第六页画了一个地下室,第七页是木箱,第八页直接点明了地点——东郊废弃疗养院。
这个凶手在指导警方破案。
不对,是在留作业。
沈辰站起来,把连环画夹在腋下,对陆择渊说:“我们得去一趟东郊。”
“现在?”陆择渊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。
“现在。”沈辰说,“如果连环画里的线索是真的,那地下室里要么有证据,要么有尸骨,要么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。
要么是他。
陆择渊看了他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,“我跟你去。”
两个人驱车出了城,往东郊方向开。银城市的东郊是一片荒废的工业区,七八十年代建的厂子早就倒闭了,只剩下灰扑扑的厂房和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架子,在暮色里像骷髅的手指。废弃疗养院在最深处,要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才能到。
疗养院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砖楼,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,大门上拴着一条生锈的铁链,但铁链已经被人用钳子绞断了,断口簇新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陆择渊蹲下来看了看铁链,低声说,“而且时间不久,断口上没有生锈。”
沈辰推开铁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楼道里很暗,隐约能看到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被砸碎的窗户。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腥甜,刺鼻。
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,地下室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沈辰伸手推开门。
地下室的灯光亮着,一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微微闪烁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地下室不大,大约二十平米,墙角堆着几个木箱,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。在房间的正中央,地面上放着一个开口的皮箱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些东西。
沈辰走近一看,浑身僵住。
那是一张张照片。
照片上都是同一个女人,站在不同的地方,穿着不同的衣服,但全都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照片的最下面,压着一张白纸,纸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字——
“开始找。”
沈辰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第三颗棋子,已经挪动。接下来,轮到你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