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敲窗。
沈辰坐在慕清秋租住的那间老房子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怀表的边缘。铜质外壳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,泛着暗沉的黄铜光泽。慕清秋在他对面坐下,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茶,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水汽发呆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她忽然问。
沈辰抬起头,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静。他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准备好,但我想知道答案。”
慕清秋将茶杯放在桌上,起身关掉了头顶的白炽灯。房间瞬间被黑暗吞没,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影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格子。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质钟表——不是怀表,而是一个更老旧的东西,像是一个微型摆钟。
“这是父亲留下来的,”慕清秋说,“他叫它‘定点仪’。当年他研究时间感知理论时做的一个实验装置,据说能帮助人进入更深的意识层。”
沈辰看着那个奇怪的装置,它上面没有数字,只有一圈细密的刻度,中央是一根纤细的指针,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左右摆动。
“我的异能需要这个?”他问。
“不一定需要,但会更快。”慕清秋将定点仪放在他们之间的小茶几上,“你的异能刚觉醒不久,不稳定。这东西可以帮你聚焦,不至于迷失在记忆洪流里。”
沈辰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他听到慕清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很轻,像夜风穿过窗缝:“放松,什么都别想,专注于我说话的声音……”
时间仿佛被拉长。
沈辰的意识渐渐模糊,像是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水。他能感觉到慕清秋在说话,但听不清内容,那些话语变成了流动的线条,在他脑海中盘旋、交织、最终编织成一片混沌的光影。
然后,他看到了画面。
那是一个夜晚,比现在更黑,没有月亮。画面是从高处俯瞰的——像是漂浮在半空中,看着下方一片燃烧的建筑。火光照亮了半边天,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,夹杂着某种化学物质的刺鼻气息。
这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式办公楼,红砖墙体被火焰熏得发黑,窗户碎裂,火舌从破洞里吐出来,舔舐着外墙。消防车的声音远远传来,但画面里的人并不慌张。
沈辰看到一个人从大楼侧面走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,看起来像是研究人员,个子不高,微微佝偻着背。他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,步伐沉稳,没有任何匆忙的样子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但角度不对,沈辰看不清他的脸。
不,不是看不清——是他不想让沈辰看见。
那人的脸像是被一层雾遮住,五官模糊,只有轮廓清晰可见。沈辰拼命想聚焦,但那张脸始终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。
画面一转。
沈辰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房间内部,应该是那栋楼的某个实验室。这里没有被火焰吞噬,但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,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,几把椅子翻倒,像是有过激烈的挣扎。
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容器,圆柱形,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,像是某种电路或铭文。容器的顶部盖着一块厚重的钢化玻璃,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残留的暗红色液体——不多,只有浅浅的一层,像干涸的血迹。
沈辰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认出了那种液体,和他在第一起案件现场闻到的那种气味一模一样。那股甜腥的气息,带着金属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慕教授……”
沈辰听到自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他朝那个金属容器走去,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容器旁边的地面上,趴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和之前那个男人一样白色实验服,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,像是被用力摔出去后落地。他的脸上戴着呼吸面罩,但面罩已经碎裂,露出口鼻的位置流出暗色的液体。
沈辰蹲下身,伸手去翻那人的脸。
手指刚触碰到面罩,整个世界忽然开始剧烈摇晃。天花板上的灯管掉落,墙面开裂,火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。沈辰想站起来,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。
“你是谁?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到底是谁?!”
那个趴在容器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,费力地抬起头。呼吸面罩下的眼睛睁开了,浑浊、疲惫,却带着一种灼热的执念。那双眼睛看向沈辰的方向,嘴唇翕动,似乎在说些什么。
沈辰听不到声音,只能看到那双眼睛。
然后他看到那人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,像是释然,又像是解脱。
容器上的钢化玻璃猛地碎裂,暗红色液体像活物一样喷涌而出,将沈辰彻底淹没。
“呼——!”
沈辰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那间老房子的沙发上。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,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。他的手死死攥着沙发扶手,指节发白。
慕清秋端着茶杯站在一旁,脸上没有太多惊讶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沈辰大口喘着气,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。他看向茶几上那个定点仪,指针已经停止了摆动,指着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刻度。
“一栋着火的大楼,”他说,“三层楼,红砖房,像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。实验室里有一个人,趴在地上,戴着呼吸面罩。”
慕清秋的表情微微一变。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“看不清,”沈辰摇头,“面罩碎了,但我看不清他的脸。只记得他的眼睛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脑海中那双眼睛又浮现在眼前。浑浊、疲惫,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。
“那双眼睛很熟悉,”他说,“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慕清秋放下茶杯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路灯下潮湿的柏油路面反射着昏黄的光。
“那栋楼,”她缓缓开口,“应该是光华路的老法医中心。”
沈辰猛地抬起头:“光华路?那不是十几年前就拆了吗?”
“没错,拆了。”慕清秋转过身,看着他,“那栋楼后面的位置,现在是一个商业广场。但是在拆迁之前,那里承办过一起重大的火灾调查案。”
“什么案?”
“林氏制药厂爆炸案,六死十二伤。”慕清秋的声音平静,但沈辰能感觉到她话语中的颤抖,“我父亲参与过那起案件的调查。那起案件的卷宗里,提到了一个关键物证——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。”
沈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画面——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手里拎着的银色手提箱。
“手提箱里装的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,”慕清秋说,“卷宗里没有记载。我只知道那份手提箱后来神秘失踪了,一个月后我父亲就失踪了。”
沈辰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在回溯中看到的那个金属容器,想起容器里残留的暗红色液体,想起那个趴在地上的人,那双熟悉的眼睛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慕清秋轻声说,“你看到的那个趴在地上的人,可能是我父亲?”
沈辰愣住了。
他确实没有往这方面想。但慕清秋这么一说,似乎一切又说得通了。那种眼神——那种在临近死亡时仍不放弃的执念——是科研人员特有的目光。沈辰在警校时翻阅过慕元教授的旧照片,照片上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芒,和他刚才看到的,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可是,如果那是你父亲,”沈辰迟疑着说,“那之前走出来的那个白大褂是谁?”
慕清秋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沈辰,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。
“你看到的白大褂,身上有没有特别的标记?”她问。
沈辰回想了一下,那个男人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模糊,但确实有一些细节是他刚才忽略了的。那人的白色实验服左胸口袋上方,缝着一个很小的徽章。
“一个三角形,”沈辰说,“里面画着一只眼睛。”
慕清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她拿起茶杯,却没有喝,手指微微发抖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放下茶杯,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:“那个徽章,是‘第三容器’的标志。”
“第三容器?”
“一个地下组织,专门研究意识移植和记忆转移技术。据我所知,他们一直在寻找像我父亲这样的大脑专家,想要获取他的研究成果。”
沈辰脑子里嗡的一声,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忽然串联起来。孙国清的实验数据、暗网上的交易、姐姐的死亡、沈念身上的芯片……每一个环节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。
而他现在,站在了这个阴谋的中心。
“那起火灾,”沈辰说,“如果那是一起伪装成事故的谋杀,目的就是为了消灭证据,或者——”
“或者为了获取我父亲的实验成果。”慕清秋接过他的话,“那天的火灾发生后,所有的实验记录和样本都被烧毁,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回忆和推测。”
沈辰站起来,在房间里踱了几步。他脑子里还有很多问题,但这些问题的答案都需要更多的证据和更多的回溯。
“我还能再试一次吗?”他问。
慕清秋看着他,迟疑了。“你刚经历了一次深度回溯,这对你的精神消耗很大。”
“我还有力气,”沈辰说,“我想确定一件事——那个戴着呼吸面罩的人,到底是不是你父亲。”
慕清秋盯着他,良久,点了点头。
“但这次换一个方法,”她说,“不要被动接受画面,尝试主动引导回溯的方向。想象一个具体的场景,一个具体的人。”
沈辰重新坐下,闭上眼睛。他深呼吸了几次,让思绪慢慢沉下来。他不去想那些火光、那些金属容器、那些暗红色的液体。他只想一个人——慕元教授。
他想起警校图书馆里那张黑白色的照片——慕元站在一间实验室里,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眼神里全是热忱与专注。
就是这双眼睛。
沈辰猛地握紧了扶手。
他看到那道身影了——不是趴在容器边的那个,而是站在他面前。那人从火光中走来,步伐从容,白色实验服上的三角形眼睛徽章在火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那人走近了,越来越近。
然后,他摘下了口罩。
沈辰看到了那张脸。
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五官端正,皮肤白净,戴着金丝边眼镜。看起来温和无害,甚至是有些文弱的。
但沈辰看到他的眼睛时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极为熟悉的冰冷与疯狂。
那是一个他见过的人。
就在三天前,在光明路派出所的走廊上。
——那个穿着便装,自称是省厅下来调研的,叫李慎的刑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