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。
林辰坐在单向玻璃后面,看着对面那个少年。他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,穿着拘束服,安静地坐在铁椅上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捕的杀人犯。甚至可以说,他在微笑。
“你确定他就是凶手?”陆霜站在林辰旁边,皱着眉看着那个少年,“这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指纹、DNA、案发时间不在场证明全都对不上。”技术组的老周递过来一份报告,“少年宫那晚的监控拍到他在图书馆借书,时间跨度刚好覆盖了卓颜的死亡时间。他借的书是——”老周顿了一下,“《犯罪心理学导论》。”
林辰没接报告,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那个少年身上。
少年好像知道有人在看他,突然抬起头,对着单向玻璃的方向,笑了笑。那笑容干净明亮,像阳光下晒着的白衬衫。可林辰竟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他叫什么?”林辰问。
“沈昭。十七岁,高二学生,父母是做进出口贸易的,家境优渥。学校成绩年级前三,参加过奥数竞赛拿过省一等奖。没有任何案底,没有任何可疑记录。”老周念完资料,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,“如果不是他自己来自首,我们根本不可能怀疑到他头上。”
没错。他是来自首的。
今天凌晨三点,这个叫沈昭的少年敲开了市局的大门,对值班民警说:“我杀了一个人。但不是卓颜,是三个月前在城郊废弃工厂被发现的那个女人。”
那个案子林辰知道。死者是一名三十七岁的女性,法医鉴定死于机械性窒息,死前遭受过虐待。案子至今未破,所有线索都断了。
而现在,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审讯室里,轻描淡写地说:“是我干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来自首?”陆霜问。
林辰站起来:“我去会会他。”
审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,沈昭抬起头,看着林辰走进来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背负命案的人该有的眼神。
林辰在他对面坐下,把录音笔和记录本放在桌上,然后按下录音键:“2024年4月17日,凌晨3点47分,审讯人林辰,被审讯人沈昭。沈昭,你清楚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吗?”
“自首啊。”沈昭笑着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杀了人,三个月前城郊废弃工厂那个女的,是我杀的。”
“动机是什么?”
“没有动机。”
“怎么杀的?”
“掐死的。”沈昭伸出自己的手,十指修长干净,“用这双手。她挣扎了大概三分钟,力气很小,没用。我用了十五分钟让她彻底没有呼吸,然后又用了半个小时确认她已经死了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。林辰盯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愧疚、恐惧或者不安,但什么也没有。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像一面平静的湖,什么情绪都沉在水底,又或者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和死者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杀她?”
沈昭歪了歪头,想了想:“因为想试试。”
“试试什么?”
“试试杀人的感觉。”沈昭说,笑容更深了,“就像做实验一样,我想知道,当一个人的生命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的时候,会发生什么。我发现,其实什么都不会发生。她死了,我还活着。就这样。”
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眼前这个少年让他想起一种东西——一把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刀,看起来漂亮干净,但能轻易割断任何东西。包括生命。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来自首?”林辰问,“三个月的冷静期,够你销毁所有证据了。你不说,我们永远找不到你。”
“因为无聊了啊。”沈昭说,“实验做完了,结果也出来了。剩下的就只是重复同样的事情,没意思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着林辰的眼神突然变得专注起来,“我听说你们局来了一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林辰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林辰,林警官。”沈昭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,“我查过你,你的履历很有意思。警校毕业直接分到市局,然后很快就调到了特殊案件调查组。我很好奇,一个刚毕业的菜鸟凭什么能进那种地方?”
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当然关我的事。”沈昭往前倾了倾身体,拘束服上的金属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因为我来自首,就是为了见你。”
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
陆霜在单向玻璃后面握紧了拳头。
林辰表面不动声色,背脊却已经绷直了。他见过太多凶手,有愤怒的、恐惧的、冷漠的、疯癫的,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——一双干净得像玻璃珠的眼睛,却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冷静和通透。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,像一条毒蛇,把自己伪装成了无害的宠物。
“为什么想见我?”林辰问。
“因为你做的那个梦。”沈昭说。
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别紧张,我不会害你。”沈昭笑了起来,笑得很开心,“我只是觉得,我们是一样的人。你见过死亡,对吧?不是那种隔着屏幕看新闻的见,是真的近距离感受过。爆炸、惨叫、血、碎肉——你见过那些。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些:“而且,你的能力,好像最近失效了?”
林辰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出去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,陆霜冲进来挡在林辰前面,厉声对沈昭说:“你涉嫌一起命案,现在需要正式立案调查。根据相关法律,你有权保持沉默——”
“陆警官,别紧张。”沈昭打断她,语气依然轻松,“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。我只是想找林警官玩一个游戏。”
“什么游戏?”林辰推开陆霜,重新坐下来,盯着沈昭的眼睛。
沈昭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手放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,像在思考一道奥数题。半晌后他说:“我承认我杀了城郊那个女的。但你们找不到证据。我来自首,但我可以推翻我的供词。你们最多拘我四十八小时,四十八小时后,我就会被释放。然后,我会再杀一个人。”
“你敢!”陆霜拍桌。
“我当然敢。”沈昭看向她,笑容依旧,“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要杀谁——卓骞。”
林辰的呼吸急促了一秒。卓骞。卓颜的弟弟,也是那场火灾的唯一幸存者。
“你疯了吗?”陆霜的声音发颤。
“没疯。”沈昭说,“我只是想和林警官玩一个游戏。游戏规则很简单——四十八小时内,你要么找到证据定我的罪,要么找到我藏在城里的下一个受害者。如果两件事你都没做到,我就会杀了卓骞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玩这种游戏?”
“因为你别无选择。”沈昭看着林辰的眼睛,笑容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神色,“你父亲失踪了这么多年,你一直在找他。我手里有关于他的线索。如果你赢了这个游戏,我告诉你。”
林辰浑身一震。
沈昭站起身来,尽管被拘束服束缚着,他的身姿依然挺拔优雅,像一个等待上场的舞者。他走到审讯室门口,回头看了林辰一眼:“游戏开始了,林警官。四十八小时,计时从我说完这句话开始。”
他被带走了。
审讯室里只剩下林辰和陆霜两个人。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一只苍蝇在耳边盘旋。
“不要听他胡说八道。”陆霜说,“他是个疯子。”
“他知道我父亲的事。”林辰的声音低沉沙哑,“除了你和我,没有人知道我在查这个。他怎么会知道?”
陆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林辰闭上眼睛。他想起父亲失踪前那晚说过的话:“辰辰,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,你一定要记住——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他睁开眼睛,盯着审讯室里那个少年刚才坐过的位置。椅子还残留着余温,空气中还有沈昭身上那种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四十八小时。
林辰走出审讯室,走廊里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。他的手机响了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点开,只有一张图片——是卓骞今天的行程安排,精确到了每个时间点他在哪里。
短信末尾附了一句话:“看看这个,林警官。游戏已经开始了。”
林辰攥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他回头看向审讯室的方向,那个少年此刻应该已经被带到了拘留室。但他知道,沈昭一定在笑。因为他赢了第一步——成功地让林辰走进了他的游戏。
而现在,林辰没有退路了。
他大步往办公室走去,边走边对陆霜说:“把所有关于沈昭的资料都调出来。他的教育背景、家庭情况、社交关系、就医记录,所有的一切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林辰脚步不停,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,“他要玩,我就陪他玩。但这场游戏的输赢,由我来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