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苏尘就到了刑侦大队门口。
他没睡好。整晚都在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封信,想着父亲的照片,想着赵铮说的那句话——有可能会发现关于你父亲的真相。他其实不怕真相,他怕的是真相太沉重,他扛不住。
深吸一口气,他推开了大门。
刑侦大队在三楼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。苏尘走进去,看到一个女警正趴在桌上打盹。他没忍心叫醒她,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等了一会儿。
“新来的?”
女警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眯着眼看他。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短发干练,眼神里有种审慎的意味。
“是。”苏尘站起身,“我叫苏尘,今天来报道的。”
“哦,你就是那个特招生。”女警打了个哈欠,指了指走廊尽头,“顾琰在2号办公室,她来得很早,你现在可以去找她。”
“谢谢。”
苏尘往走廊深处走去,心跳莫名加快了。顾琰,这个名字在警校几乎是神话一样的存在。据说她大二那年就参与侦破了一起轰动全城的碎尸案,大三时独立破获了三起积压多年的悬案。但她的性格也是出了名的冷,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,连教官都对她客客气气的。
2号办公室的门半掩着。
苏尘轻轻敲了敲,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而入。
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两个文件柜,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。而在那片光影里,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休闲的白色衬衫,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,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。长发扎成马尾,露出干净利落的颈线和一张冷清的脸。她的五官很精致,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碎冰,让整张脸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。
“顾...顾前辈。”苏尘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,“我叫苏尘,赵队让我来跟您。”
顾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苏尘甚至没来得及捕捉她眼神里的情绪,她就已经低下头,继续看桌上的卷宗了。
“坐。”
一个字。
苏尘在她对面坐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,气氛有些尴尬。他偷偷打量顾琰,发现她看卷宗的样子很专注,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“听说你有特殊能力?”
顾琰突然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平淡,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。
“是的。”苏尘犹豫了一下,“我能...触摸物品,看到上面残留的影像。”
“什么影像?”
“和物品有过接触的人,或者事件。”
顾琰终于抬头看他了。这一次,她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,像是在审视什么。
“那么,”她合上卷宗,“恰好来了个案子,正好看看你的能力是不是吹嘘出来的。”
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物证袋,推到苏尘面前。
袋子里装着一枚半块玉佩。玉质温润,表面有些许磨损痕迹,断口处不平整,像是被生生掰断的。玉佩上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,看不太清楚。
“这是昨天凌晨发现的物证。”顾琰说,“死者名叫李建国,五十二岁,锦城本地人,无业。被人发现死在城东废弃的化工厂里。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痕迹,没有血迹,没有凶器。死者身上除了一些灰尘,没有任何外来DNA。唯一的特征,”她指了指物证袋,“就是他手里攥着这半块玉佩。”
苏尘拿起物证袋,隔着塑料仔细观察那半块玉佩。
“没有外伤?没有中毒迹象?”
“初步尸检结果是窒息死亡,但死者气管里没有异物,也没有被勒过的痕迹。”顾琰顿了顿,“法医说,像是因为某种原因突然无法呼吸,但找不到任何生理上的原因。”
苏尘皱起眉头。
“我可以...直接触摸它吗?”他指了指玉佩。
“可以,带手套就行。”
苏尘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戴上。他从物证袋里取出那枚玉佩,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,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但当他将玉佩握在掌心,闭上眼集中注意力时,一股强烈的感官冲击猛地袭来。
画面。
——夜色浓重,废弃的化工厂里弥漫着铁锈味。一个中年男人踉跄着后退,脸上写满了惊恐。他的嘴大张着,但发不出任何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——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他面前。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夜里的火焰,带着某种疯狂的光芒。
——中年男人伸手去抓什么,手指在空中乱挥。然后他倒下了,身体蜷缩成一团,手还紧紧攥着什么。
——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双眼睛上。那双眼睛似乎看到了摄像头这边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苏尘猛地睁开眼,掌心全是冷汗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顾琰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。
苏尘放下玉佩,深吸一口气:“有人杀了他。但不是用刀,不是用枪,更不是用毒药。那个人只是...站在那里,就让他窒息而死。”
顾琰的眉头动了动:“站在那里的意思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尘摇头,“我只看到一双眼睛,很亮,很疯,像...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像某种野兽。”
顾琰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身来:“带我去现场。”
废弃化工厂位于城东郊外,周围杂草丛生,荒无人烟。
苏尘跟在顾琰身后,踩过满地碎瓦和玻璃渣,走进了那栋破烂的建筑。厂房很大,顶上破了个大洞,阳光从洞口照射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光斑。
死者就是在那个光斑里被发现的。
现在尸体已经运走了,但地上还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,是用白粉笔勾出来的。苏尘蹲下身,摸了摸地面。水泥地面很粗糙,积了一层薄灰。
“报案人是谁?”他问。
“一个流浪汉。”顾琰说,“他说昨晚想在这儿过夜,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了尸体,吓得直接跑了,今早才去派出所报案。”
“这个位置...”苏尘环顾四周,“比较靠中间,周围没有什么遮挡物。如果流浪汉说的是真的,那他应该能看到凶手逃跑的方向。”
“流浪汉说他跑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到,这附近也没有监控。”
苏尘皱起了眉。
他走到厂房角落里,闭上眼睛,手掌贴着墙壁。冰凉的墙面上,时光碎片开始快速地在他脑海中闪现:
——几个小混混在这里喝酒抽烟,咒骂着谁。
——一个中年女人在这里哭泣,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。
——更早的时候,工人们推着车来来往往,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但这些都和李建国的死无关。
苏尘睁开眼,摇了摇头:“不行,这里信息太杂乱了,提取不到有用的。”
“正常。”顾琰绕着白线走了一圈,“这个凶手很谨慎,现场处理得很干净。”
“可是为什么?”苏尘问,“为什么要把死者约到这种地方杀死?为什么要在死者手里塞半块玉佩?这些都不是巧合。”
顾琰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:“你的意思是,凶手是在留下某种标记?”
“也许。”苏尘拿起那半块玉佩,在光线下转动着,“这玉佩的断口很新,应该是最近才断的。另一半应该还在凶手手上。”
“那另一半就成了线索。”顾琰说,“问题是,怎么能找到那另一半?”
苏尘没说话。
他又闭上了眼睛,这一次,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佩玉上,试图看得更深,看到更多的细节。
画面再次涌现——
这一次更清晰了。他看到一只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正握着那半块玉佩。虎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疤痕,像是什么时候烫伤的。
然后他看到房间的全景。那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,窗帘是蓝色的,桌上放着一本书,书脊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。他拼命想看清那些字,但画面太模糊了。
那只手把玉佩放在桌上,然后又拿起来,似乎在端详什么。接着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:
“该开始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很低,却像针一样扎进苏尘的耳朵里。
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声音。
尽管隔了二十年,尽管已经变得成熟了许多,但那个音色,那种微微沙哑的语调,他不可能认错。
是父亲。
苏尘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汗珠。
“怎么了?”顾琰看出了他的异常。
“我...我没事。”苏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我需要查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蓝色窗帘的房间,还有一本书。”苏尘说,“我不知道那是哪里,但我觉得那可能是凶手的住处。”
顾琰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但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走吧,先回队里。我在系统里查一查,有没有和这个案件相似的手法和物证。”
回去的路上,苏尘一直沉默着。
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声音,那个让他心头发紧的声音。父亲为什么要杀人?那半块玉佩又代表了什么?还有,父亲到底在哪里?
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,让他坐立不安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顾琰开着车,忽然开口。
“在想那半块玉佩。”苏尘下意识地说了谎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顾琰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,“破案靠的是证据,不是直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顾琰顿了顿,“你的能力很特殊。但如果让人知道你有这种能力,会很危险。除了赵队和我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苏尘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顾琰没有再说话,只是专注地开着车。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依旧是那么冷淡,但苏尘却莫名地觉得安心了一些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物证袋,那半块玉佩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爸,你到底在谋划什么?
他握紧了拳头。
不管真相是什么,我一定会查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