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城大学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法桐的枝叶洒在校园里,本该是充满朝气的午后,却被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破。
女生宿舍三号楼,六楼。
一具年轻的女体仰面躺在水泥地上,鲜血从脑后缓缓洇开,在灰色的地面上画出一朵诡异的红花。
最先发现的是两个大一新生,她们看到有人趴在地上,还以为是谁晕倒了,走过去一看,吓得尖叫着跑开。尖叫声引来更多学生,有人报警,有人拍照,有人小声议论着“是不是自杀”。
陈砚赶到现场的时候,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。他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去,看到刑警队的人正在勘察现场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蹲在尸体旁边,正在做初步检查。
“让一下。”一只手拦住了他。
陈砚抬头,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警,国字脸,浓眉,眼神锐利。他的胸牌上写着“刑警支队一大队”。
“我是警校刑侦专业的陈砚,我叫......”陈砚话没说完,男警就打断了他。
“实习生?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,退出去。”
“让我看看现场。”陈砚说。他的手已经开始发烫了,一种奇异的灼烧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。他知道这是能力即将触发的征兆——就跟昨天触碰沈慕白的日记本时一模一样。
“退出去。”男警的语气更冷了,“这里是刑事案件现场,不是你们学校的实践课。”
陈砚还想说什么,忽然被人拉了一把。他回头一看,是刑警学院的赵明扬。
赵明扬是刑侦系的讲师,四十出头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,但办案的时候比谁都狠。他看到陈砚被拦,快步走过去跟那个男警说了几句话,男警这才勉强点头。
“过来。”赵明扬朝陈砚招手,“别乱碰东西。”
陈砚走近现场,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。死者是个女孩,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裙子,校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。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稚气。
“死者是本校的大二学生,叫秦雨晴,十九岁。”赵明扬翻着笔记本,“初步判断是坠楼身亡,但具体死因还要等法医鉴定。”
“自杀?”陈砚问。
“不太像。”赵明扬摇摇头,“她的寝室在三楼,但现场找到的手机信号显示,她最后一个电话是从六楼打出去的。六楼是顶楼,平时锁着的,钥匙只有保洁阿姨有。但今天早上,锁被撬开了。”
“那就是有人把她带上去的。”
“目前还不能确定。”赵明扬合上笔记本,“你先回去,等法医那边的消息。”
陈砚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尸体旁边的一块碎布上。那是一片蓝色的布料,大约巴掌大小,沾着血迹,就掉在尸体右手的旁边。
他的手又开始发烫了。
那种灼烧感越来越强烈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。陈砚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。他转头看向赵明扬:“我能碰一下那块布吗?”
“什么?”赵明扬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那块布,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。”
赵明扬摇摇头:“你别闹了,这是物证,要拿去检验的。”
“就碰一下。”陈砚执拗地说,“我是警校的学生,我知道规矩,但有时候多看一眼,多摸一下,说不定就能发现别人看不到的关键。”
赵明扬看着他,忽然想起昨天陈砚看到沈慕白那本日记时的反应。当时陈砚的表现很奇怪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。赵明扬没往深处想,但此刻陈砚的表情又一次让他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“你碰了能发现什么?”赵明扬问。
陈砚沉默了片刻,说:“有时候,我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他说得很轻,但在那些嘈杂的议论声中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赵明扬的耳朵。
赵明扬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向负责现场的刑警:“让他碰一下那块布。”
刑警队长有些犹豫,但赵明扬是学校方面的负责人,他的话还是有点分量的。最终,刑警队长点头同意了。
陈砚走到尸体旁边,蹲下来,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块沾血的碎布。
灼烧感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,紧接着,天旋地转。
视野变暗,万物消融,世界被抽空了一切色彩。
陈砚感觉自己在下坠。
他看到了一个画面——
昏暗的走廊,铁门紧闭。一道黑影拎着什么东西,从六楼下来,脚步声很轻,但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。黑影走到三楼,停在一个房间门口,掏出钥匙开门。房间里坐着两个人,一个女孩,一个男孩。女孩就是秦雨晴,她正在哭,眼泪模糊了妆容。
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黑影说。
秦雨晴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恐:“你骗我!你说只要我配合,他就不会有事!”
黑影笑了:“他有没有事,不取决于我,取决于你。你要是不听话,他的下场会比现在惨一百倍。”
女孩浑身颤抖着站起来,突然冲向门口,但黑影一把抓住她的头发,把她拽了回来。女孩惨叫着,男孩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一动也不动。
“你们谁都跑不掉。”黑影的声音很平静,“明天,你会从六楼摔下去,摔得粉身碎骨。至于你,你会在三天后,以一种更痛苦的方式死去。”
画面骤然消失。
陈砚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气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。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呼吸困难,耳鸣声嗡嗡作响。
“陈砚!”赵明扬一把扶住他,“你没事吧?你到底怎么了?”
陈砚摇摇头,艰难地开口:“房间里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秦雨晴死的时候,房间里还有一个人。”陈砚的嗓子有些沙哑,“在三楼,她的寝室,有一个男孩也被控制了。”
赵明扬的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说了,我能看到。”陈砚扶着赵明扬的手站起来,脚步虚浮,“带我去三楼,越快越好。”
刑警队长本来要将信将疑,但陈砚的语气太笃定了,那种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让他犹豫了一下后,最终下令:“去三楼。”
三楼。
是一间四人间宿舍,门牌上写着“宿舍312”。
门被撞开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房间里确实有人。
一个男孩,大约二十出头,戴着眼镜,穿着一件白衬衫。他趴在桌子上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
但在他的后脑勺上,插着一根金属丝。
金属丝大约十几厘米长,从颅骨最深的地方穿出来,尖端还带着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。男孩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涣散,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。
“操!”刑警队长骂了一声,立刻指挥人保护现场。
法医快步走过去,检查了一分钟后,转头说:“死者叫周宇,也是本校的学生。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五个小时前,死因是金属丝刺入颅腔,导致颅内大出血。”
“那就是跟秦雨晴的死是同一天?”赵明扬问。
“大概率是。”法医点头,“从尸体僵硬程度来看,应该死得更早。”
陈砚站在门口,手脚冰凉。他的目光落在周宇的后脑勺上,那根金属丝刺入的角度、深度,以及那种令人生畏的精准度——跟沈慕白的死法一模一样。
一样的金属丝,一样的手法,一样的死亡。
陈砚感觉喉咙发紧。他想起了昨天早上,陆渊给他看的卷宗,想起了那根金属丝,想起了那个跨越十年的连环阴谋。
“先封锁现场。”刑警队长开始指挥,“通知技术科来取样,调取监控,所有跟周宇和秦雨晴有来往的人都得查一遍。”
“还有,那个黑影。”陈砚说。
刑警队长看向他:“黑影?”
“我在看到的画面里,有一个黑影。”陈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,“他控制着秦雨晴和周宇,威胁他们做什么事情,然后准备把他们杀掉灭口。”
“你怎么看到的?”
“这个你不用管。”陈砚看着他,“你只要知道,那个人还会杀人。三天内,他还会杀一个人。”
刑警队长眯起眼睛,良久,他问赵明扬:“你这个学生,到底是什么来路?”
赵明扬摇摇头,没说话。
陈砚站在原地,手还在发抖。那根金属丝,那双冷酷的眼睛,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在黑夜里蔓延——
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。
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,地板像是要裂开,周围人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。他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体,但手在空中挥了几下,什么都没抓住,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嘭。
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但那个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传来的。然后,世界陷入一片黑暗。
陈砚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
白色的天花板,刺鼻的消毒水味,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嘟嘟声。他的右手被什么压着,低头一看,是陆渊的手。
陆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闭着眼睛,似乎在打盹。听到响动,他猛地睁开眼,看到陈砚醒了,松了口气:“你醒了?”
“我......”陈砚想说话,发现嗓子很干,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六个小时。”陆渊说,“你在现场直接晕了,吓得赵明扬他们以为你心脏骤停,赶紧把你送到了医院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陈砚想坐起来,但浑身酸痛,像是被车碾过一样。
“别动。”陆渊按住他,“你用了多少次能力?”
陈砚沉默了下,说:“两次。”
“两次?”陆渊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一次能让你晕倒?不可能,除非你第一次也用了。”
“对。”陈砚没有隐瞒,“第一次是昨天,你给我看沈慕白的日记的时候。”
陆渊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你昨天就用了?”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,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的身体还承受不了这个能力?一次就够了,你倒好,两天用了两次!”
“我有我的理由。”陈砚说。
“什么理由?”
“沈慕白案件里的那根金属丝,跟景城连环失踪案里的金属丝一模一样。”陈砚说,“如果我猜得对,这两个案子的凶手是同一个人。”
陆渊看着陈砚,沉默了良久,然后叹了口气:“所以,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要查的案子,跟你的同学被杀的案子,背后是同一个组织。”陆渊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沈慕白的案子不是独立的,它只是这盘棋的第一步。”
陈砚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。
“这个组织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渊说,“我只知道,他们有一种特殊的金属丝,那种金属丝的材质很特殊,像是某种合金,但目前还没法确定来源。他们会用那种金属丝杀人,手法很精准,几乎不留痕迹。”
陈砚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周宇后脑勺上那根金属丝的形状。
“那你怎么才能找到他们?”
“找到他们?”陆渊笑了,笑得很苦涩,“他们在找我。”
陈砚睁开眼:“什么?”
“他们知道我的存在。”陆渊看着窗外,“他们知道我是一个能通过触碰看到过去的人,所以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。十年前,景城连环失踪案,他们想利用那个案子把我引出来,但没成功。现在,他们在景城大学又做了一起,目的还是一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查?”
陆渊转过身,看着陈砚,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:“因为如果我停下来,他们就会去杀下一个目标。直到我站出来,或者所有目标都死了。”
陈砚慢慢从床上坐起来,看着陆渊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我们一起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陈砚说,“我已经被卷进来了。”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陈砚的视线越过陆渊的肩膀,看向病房的门口。
门虚掩着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赵明扬。
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眼神复杂地看着陈砚和陆渊。显然,他已经听到了全部的对话。
“赵老师。”陈砚愣了一下。
赵明扬走进来,关上门,然后看着陆渊:“你是陆渊?”
“我是。”陆渊的目光警惕起来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赵明扬说,“景城警局刑侦支队的前队长,十年前因为一桩连环失踪案提前退休。有人说你疯了,有人说你辞职了,有人说你失踪了。但我知道,你没疯,也没辞职,你在追查一个案子。”
陆渊没说话。
“我也知道,你有那种能力。”赵明扬说,“陈砚也有。”
陈砚和陆渊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“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。”赵明扬说,“我也被卷进来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陆渊问。
赵明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他们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大约二十岁左右,长发,笑容灿烂,看着镜头比了一个“耶”的手势。
“秦雨晴的表姐。”赵明扬说,“十年前,景城连环失踪案的第十七名失踪者。”
陈砚接过照片,手又开始发烫了。
新的线索。
金属丝。
组织的阴影。
一个被卷入其中的警校实习生。
一个少活了五年的前任刑警。
还有一个被锁定目标的讲师。
三个人的相遇,像是一枚被点燃的引线。
陈砚握紧拳头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身后,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紧盯着他。
电话响了。
铃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。
陈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——未知号码。
他犹豫了一下,按下了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陈砚,你好。”
陈砚的心脏猛然收缩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碰了那块布,对吧?你看到了什么?”
陈砚握紧手机,没说话。
“别紧张。”那个声音笑了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你没看错,那根金属丝的用法,跟十年前一模一样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参与进来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这场游戏,还没结束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陈砚看着手机屏幕,手心全是冷汗。
陆渊看着他:“谁打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砚说,“但他知道我的名字,知道我碰了那块布,也知道那根金属丝跟十年前有关。”
“那就说明,他是那个组织的人。”陆渊说,“他们找上你了。”
陈砚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夜很暗,星星都被云遮住了,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一场游戏。
十年前的谜案。
死亡的倒计时。
而他,只剩下屈指可数的生命。
陈砚站起来,握紧拳头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他说,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能玩到什么程度。”
陆渊看着他,忽然露出一丝笑容。
赵明扬站在窗前,拉上了窗帘。
黑暗中,三个人影并排站在一起。
命运的齿轮,终于开始真正的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