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杂役院的木门就被一脚踹开。
“叶尘!给老子滚出来!”
粗粝的吼声震得屋檐上的枯草簌簌直掉。院子里的几个杂役弟子缩了缩脖子,低头继续劈柴挑水,谁也不敢抬头多看。
一个瘦弱的少年从柴房角落站起来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脸上还沾着昨夜烧火的灰烬。他眼神有些浑浊,像是还没完全睡醒,晃晃悠悠走到门口。
来人叫赵刚,外门弟子,一身青色锦袍,腰间挂着一柄制式长剑,身后跟着两个跟班。
“赵师兄。”叶尘拱了拱手,语气平淡。
赵刚盯着他,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:“听说你昨天在后山捡到一块铁片?交出来。”
叶尘愣了愣,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冷的铁片——确实是昨天傍晚在后山砍柴时捡到的,巴掌大小,黑黝黝的,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。当时只觉得这铁片沉甸甸的,样子古怪,就顺手揣了回来。
“赵师兄,那是我捡的东西。”
“你捡的?”赵刚嗤笑一声,“杂役院的东西都是宗门的,你一个烧火的下等杂役,也配私藏宝物?识相的自己交出来,免得吃苦头。”
身后的跟班往前逼了一步,捏了捏拳头,指节咔咔作响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,后退半步,手伸进怀里。他不想惹事。来苍云宗三年了,从外门弟子一路被贬到杂役院,他早就学会了低头。
就在这时,他指尖触到那块铁片,突然一股滚烫的热流从铁片中涌出,顺着指尖窜入经脉。那一瞬间,叶尘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,无数画面如决堤洪水般涌入脑海。
剑光。
尸山。
九重天上,一个白衣身影持剑而立,脚下是万里血河。
“我以剑叩长生……天道不公,我便斩了这天!”
那道白衣身影转过头来,面容分明就是他自己。
叶尘猛地睁开眼,浑浊的眼神变得锋利如刀,浑身上下涌出一股骇人的气势。赵刚被这目光一刺,下意识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门框上。
“你……”
叶尘没理会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瘦弱粗糙,是三年来劈柴挑水磨出来的茧子。可脑海中那些画面无比清晰,仿佛上一秒他还握着那把叫作“苍冥”的长剑,站在九天之上。
他记起来了。
前世,他是剑帝叶尘,修行三千年,一剑压万界,距长生只差半步。最终却遭挚友背叛,天劫加身,魂飞魄散。一缕残魂飘荡百年,不知为何竟重生在这具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。
而他之所以会落到苍云宗这样一个三流宗门当杂役,竟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资质太差,灵根驳杂,连最基础的外门弟子考核都没通过,被一贬再贬。
叶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前世他白手起家,从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一步步走到剑帝之位,什么样的苦没吃过?这点破资质,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。
怀中的铁片还在发烫,隐隐传来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。叶尘伸手将它掏出来,仔细端详。铁片上的纹路在他此刻的眼中,不再是杂乱无章的鬼画符,而是一道完整的剑印——封存着他前世三分修为的剑印。
“你、你听到没有!”赵刚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又觉得在师弟面前丢了大脸,恼羞成怒地上前一步,伸手就要抓叶尘的衣领。
叶尘侧身避开,动作快得不可思议。赵刚只觉眼前一花,那只瘦弱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赵师兄,东西是我的。”叶尘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你要抢,试试看。”
赵刚脸色涨红,想要挣扎,却发现叶尘那只看起来瘦骨嶙峋的手像是铁钳一样,纹丝不动。他心头一惊——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?
“撒手!”赵刚怒吼一声,另一只手拔出腰间长剑,寒光一闪,直刺叶尘胸口。
这一剑又狠又快,丝毫没有留手。在宗门里,外门弟子杀死一个杂役,顶多挨一顿板子,根本不值一提。
叶尘眼睛微眯,脑海中无数剑招闪过。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和灵力水平,完全不可能硬接这一剑。但剑帝的底子还在——他松开赵刚的手腕,整个人向后仰去,剑尖贴着鼻尖划过,几根发丝被剑气斩断,飘落而下。
紧接着,他右脚猛地蹬地,身形贴地滑出两丈,稳稳站在院子中央。
“好!好得很!”赵刚连刺两剑都落了空,面子上彻底挂不住,咬牙挥手,“给我上!打死算我的!”
两个跟班立刻拔出兵器,一左一右包抄过来。
杂役院里的弟子们都吓得躲到墙角,大气不敢出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叶尘疯了吧?那是赵刚啊,外门前十的高手……”
“完了完了,这顿打至少躺三个月。”
叶尘却面色不改,目光落在手中的剑印上。他能感觉到铁片中封印的灵力正缓缓流入体内,滋养着这具干涸的经脉。虽然只能动用极小的一部分,但用来对付几个外门弟子,绰绰有余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剑印攥紧。铁片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,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,顺着他的手臂蔓延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金色的符文。
赵刚三人已经冲到近前,三把剑同时刺向叶尘的要害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叶尘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,前世的记忆如电光火石般闪过——那座葬剑谷,那把苍冥剑,那个背对自己的人影。
“阿尘,等我回来,我们就去看南疆的桃花。”
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面,可转身时刺进他胸口的那一剑,比千年寒冰还要冷。
叶尘猛地睁开眼,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。
他没有躲避,反而向前踏出一步。这一步看似随意,却恰好踩在三把剑的间隙之间,是前世剑帝对剑势最精妙的预判。紧接着,他屈指成剑,食指和中指并拢,闪电般点在赵刚握剑的手腕上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赵刚手腕脱臼,长剑脱手。叶尘顺手接过剑柄,手腕一翻,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。
叮!叮!
两声金铁交击的脆响,另外两把剑被同时荡开,两个跟班只觉得虎口剧痛,手中长剑差点脱手,踉跄着后退数步。
电光石火之间,叶尘已经夺剑在手,剑尖稳稳停在赵刚咽喉前一寸。
院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任人欺负的杂役少年,此刻正如一尊杀神般持剑而立,剑锋所指,外门前十的高手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赵刚脸色惨白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刚才那一指,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,完全不像是一个杂役该有的手法。
叶尘没有杀他。现在还不是杀掉宗门弟子的时候,苍云宗虽然只是三流宗门,但毕竟是明面上能庇护他的地方。
他还需要时间,需要成长,需要弄清楚那些背叛他的人如今都在何处。
“滚。”叶尘收剑,随手一掷,长剑稳稳插在赵刚脚前的地面上,剑身入石三寸,嗡嗡作响。
赵刚嘴唇哆嗦着,想放两句狠话找回面子,可一对上叶尘那双冰冷的眼睛,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他拔起剑,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,连头都不敢回。
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,院子里才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叶、叶尘…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?”一个平时跟叶尘还算说得上话的杂役凑过来,满脸震惊。
叶尘摇了摇头,没多解释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片——金芒已经褪去,符文也隐入皮肤之下,只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胸口盘旋。
剑印只解封了十分之一,但已经让他的修为从凡人之身直接踏入了练气三层。练气三层在宗门里依然是最底层的存在,可对于前世曾踏足巅峰的剑帝来说,这点修为只是起点。
他需要大量的灵石和丹药来洗刷这具身体的驳杂灵根,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巅峰战力,然后,去找那些前世欠他血债的人。
叶尘将铁片贴身收好,转身走回柴房。杂役院的弟子们面面相觑,都觉得今天的叶尘像是换了一个人,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。
柴房里光线昏暗,只有屋顶几片破瓦透下几缕光柱。叶尘盘膝坐在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,闭上眼,仔细审视体内的状况。
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灵根驳杂不堪,经脉狭窄堵塞,丹田更是伤痕累累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击过。按理说,这样的体质根本不可能修炼——难怪会被贬到杂役院烧火。
但叶尘并不着急。前世他就经历过一次脱胎换骨,知道该如何一步步重塑根基。
他催动剑印中溢出的灵力,开始在体内运转一套最基础的心法——那是他前世在凡人时期自己摸索出来的炼体术,粗糙简陋,但对于打通堵塞的经脉却出奇地有效。
灵力如涓涓细流,沿着经脉缓缓推进。每经过一个堵塞的节点,都会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,叶尘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,额头青筋暴起,却硬是一声不吭。
半个时辰后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体内的第一条经脉被打通了大半,虽然离完整贯通还有很长距离,但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粗糙的柴火上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三年了。
他在这座破院子里劈了三年柴,挨了无数次打,被所有人踩在脚下。从明天开始,这一切都会彻底改变。
夜色渐深,月光透过破瓦洒进柴房。叶尘盘膝入定,体内灵力如游丝般缓缓流转,胸口的铁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,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缓缓跳动。
他不知道这枚剑印为什么会出现,也不知道背后隐藏着什么。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——长生路上,他叶尘要重新走一遍。
而这一次,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人。
门外的风声忽然变了。叶尘猛地睁开眼,瞳孔微缩——有人在窥视他。
他没有动,只是慢慢将手按在胸口的铁片上,身体绷紧,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。
风声中,一道极轻极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
叶尘松开铁片,眼神冷了下来。
看来这苍云宗,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