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点，陆辰准时出现在训练室门口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已经有人了。
他推门进去，看到林修远正坐在中央的操作台前，屏幕上显示着昨天那场训练赛的回放。听到脚步声，林修远头也没抬：“来得挺早。”
“习惯早起。”陆辰把自己的背包放到角落，走到林修远身后看了一眼屏幕，“在复盘？”
“嗯。”林修远拖动进度条，停在了一个时间点上，“你过来看看这个地方。”
陆辰凑近了一些。屏幕上，他操作的射手正蹲在草丛里等待时机，而对方的辅助和打野已经从河道包抄过来，切断了他的退路。
“这个地方，你的视野已经看到对方辅助往下靠了，为什么不撤？”林修远侧过头看着他。
陆辰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以为能杀。”
“靠什么杀？靠对面站着不动让你打？”林修远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你线上对拼很强，甚至比刘宇恒还强。但你不是在打路人局，没有人会一个一个送上来给你杀。”
陆辰没说话。
他知道林修远说的没错。那波团战，他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，问题出在判断。他太想打出优势了，以至于忽略了对手的动向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你暂时不打首发。”林修远关掉回放，转过头来看着他，“你先在场下看，看别人怎么打，看对面怎么配合。”
陆辰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替补。这个词在他的词典里，从来都不算一个好词。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不是让你永远坐冷板凳。”林修远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，“你缺的不是技术，是经验。打职业和打路人不一样，有些东西只有在场上才能学会，但有些东西，在场下看得更清楚。”
陆辰抬起头看着林修远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，没有轻视，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。
“好。”
林修远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下午有一场训练赛，对手是寒月战队，你坐在场边看，别说话，就看。”
上午的训练过得很快。
陆辰没有因为自己成了替补就懈怠，反而比之前更加投入。他把自己的账号调到观战模式，一帧一帧地看其他职业选手的第一视角，看他们怎么走位，怎么控线，怎么判断对方打野的位置。
赵梦瑶路过他身后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，发现他的屏幕上同时开着四个窗口，分别是四个不同选手的第一视角，他正在用慢速播放一帧一帧地对比他们的操作时机。
“你这样不累吗？”赵梦瑶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陆辰头也没抬：“还好，就是想看看他们在什么时候会选择撤退。”
赵梦瑶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她坐下之后打开了聊天框，给刘宇恒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你们队新来的那个，是不是有点强迫症？”
刘宇恒隔了一会儿回了一句：“他在研究对手的走位习惯，不是强迫症。”
赵梦瑶愣了一下，又看了一眼陆辰的方向。
屏幕上那四个窗口还在慢速播放，陆辰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台精密仪器。
下午两点，寒月战队的人准时到了。
这是陆辰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对面选手。寒月战队的打野叫沈默言，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戴着黑框眼镜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辅助叫周道，是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稳的人，说话声音很轻。
“好久不见啊，林队。”沈默言走进训练室的时候朝林修远打了个招呼，目光扫了一圈，落在陆辰身上，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新人，陆辰。”林修远言简意赅地介绍，“今天他坐替补席。”
沈默言挑了挑眉，似乎有些意外，但没多问。
双方落座之后，训练赛正式开始。
陆辰搬了把椅子坐在林修远身后，目光紧紧盯着双方的屏幕。这台显示器被设置成观战投影，能够实时看到所有人的视角。
寒月战队选的是一套标准的四保一阵容，双法师加坦克辅助，射手选了一个后期伤害爆炸但前期偏弱的英雄。林修远这边则选了一个快攻阵容，试图在前中期就打出优势。
前五分钟，一切正常。
林修远的打野在野区刷野刷得很顺，刘宇恒的上路也压住了对方的坦克。但到了第六分钟，局面开始出现变化。
沈默言的打野没有按照常规路线去下路支援，而是绕了一个大圈，从林修远的野区背后绕了过去。这个走位极其刁钻，完全卡在了双方视野的死角里。等到林修远发现的时候，沈默言已经带着寒月战队的辅助完成了对中路法师的围杀。
“操。”林修远低骂了一声，但他没有慌乱，迅速调整了策略，把兵力集中到了下路。
但沈默言的反应更快。
他像是提前预判了林修远的部署一样，每次都能在关键节点上打出完美配合。不到二十分钟，寒月战队已经领先了五千的经济。
陆辰坐在场边，看得目不转睛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沈默言在每一次抓人之前，都会先观察对方线上选手的走位习惯。比如林修远这边上路刘宇恒在补刀的时候喜欢往左边靠一步，这个动作非常小，小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。但沈默言注意到了，并且利用这个习惯，在第十分钟的时候从左边草丛绕出来，配合上路坦克直接拿下了刘宇恒的人头。
这一手操作，看得陆辰后背发凉。
他开始明白林修远那句“在场下看得更清楚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场上的选手专注在操作和配合中，很多时候会忽略这些微小的细节。但场下的观众不一样，他们有时间，有视角，可以完整地看到每一个决策背后的逻辑。
他拿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快速记了一条：“沈默言喜欢观察对面前三分钟的走位习惯，然后针对性地做文章。”
训练赛打了一个半小时，总共三场。
林修远这边输了两场，赢了一场。赢的那场还是因为林修远在最后关头做了一个非常冒险的决策，带着全队拼命抢下了大龙，才勉强逆转了局势。
训练赛结束之后，沈默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走到陆辰面前：“看了一下午，有什么感想？”
陆辰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想了一会儿才说：“你的打野路线很灵活，每次刷野的顺序都不一样，很难预测。”
沈默言笑了一下：“这就是职业和路人的区别。路人局你刷野的顺序基本固定，因为效率最高，但对职业选手来说，被你看穿了路线，就等于暴露了自己下一步想去哪里。”
“那你怎么判断下一步该去哪里？”陆辰脱口问。
沈默言看了林修远一眼，林修远点了点头，示意他可以继续说。沈默言坐到旁边的椅子上，向陆辰解释道：“我在开局的时候会给对方打野路线建立一个概率模型。比如你是林修远，你习惯从红buff开局，第一波gank大概率是去上路支援刘宇恒。但如果他第一波刷完之后回城了，那说明他的装备不够或者血量偏低，这时候他大概率会先去刷第二片野区补经济，再去支援。”
“但如果他第一波刷完之后没有回城，而是直接往下路走了呢？”陆辰追问。
“那就说明他想打一波四级团。”沈默言笑着说，“这就是你需要根据对方的行为不断修正你的判断。打野不是算好了路线去执行，而是在每一次选择中都比对方多想一步。”
陆辰听得入了神。
他从来没想过，打野这件事可以做到这个程度。他以前觉得打野就是刷野、抓人、控龙，但沈默言的这番话让他明白，真正的职业打野是一个不断建立模型、不断修正判断的动态过程。
沈默言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小伙子有潜力，好好练吧。”
说完他就带着寒月战队的人离开了。
训练室安静下来之后，林修远走到陆辰身边：“今天看出什么了？”
陆辰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打开手机备忘录，把自己记下的内容翻给林修远看。林修远低头扫了一眼，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条：
“沈默言喜欢观察前三分钟走位习惯。”
“他在第十分钟那波绕后，是利用刘宇恒补刀时往左走的习惯。”
“寒月战队的辅助在残血时喜欢往野区撤退，这是一个习惯性破绽。”
“林修远在输的第三场里，其实有机会在中路二塔打一波反打，但他选择了撤退。”
林修远看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陆辰，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：“你记下来了？”
“记下来了。”陆辰抬起头看着他，“但我还有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沈默言的这个模型，如果我反过来利用它，故意给他错误的信息，是不是就能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？”
林修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出来。
那是一种真心实意的笑容，带着一丝意外和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“你已经开始想怎么骗他了。”林修远拍了拍陆辰的脑袋，“不错，这条路走对了。”
陆辰低头看着自己的备忘录，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。
他想到了一种新的打野思路——不是按照固定套路去刷野、抓人，而是先观察对方的观察，先预判对方的预判。你可以根据我的行为建立模型，我也可以给你故意露出破绽，让你按照你的模型推演出一个错误的结论。
这一瞬间，他觉得自己眼前的那扇门打开了。
替补席位再也不是一个惩罚。
相反的，这成了一个让他站在更高维度上观察比赛、理解比赛的机会。
林修远看着他的表情变化，知道这个新人已经开始真正读懂职业比赛了。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，丢下一句话：“明天训练赛继续坐替补席，好好看，好好学。”
陆辰抬起头，目光坚定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