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岚城,陆家府邸。
晨钟刚过三响,厚重朱漆大门便被人大力推开。
两名身披锦袍的中年修士押着一名浑身血污的少年,从门内走了出来。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脸上青紫交错,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,一身灰袍早已破烂不堪,露出内里触目惊心的鞭痕。
“滚!”
为首那锦袍修士一脚踹在少年膝弯,力道极重,骨头咔嚓一声脆响。
少年闷哼一声,整个人跪倒在地,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,蹭破了一层皮肉。鲜血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,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围观的人群早已聚拢而来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“那就是陆家的废脉少爷?听说灵脉全碎了,这辈子都别想再修行了。”
“何止废脉,据说他父亲当年为陆家立下赫赫战功,结果这小子倒好,非但没能继承父亲的荣光,反倒将家产败得一干二净,如今连最后一条灵脉都断了,真是废物一个。”
“呸,陆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。”
议论声如针扎般刺入耳膜。
少年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清秀却惨白的面孔。他的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唯独那双眸子,隐隐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。
他叫陆辰,陆家嫡系子弟,曾经苍岚城最耀眼的天才之一。
十四岁凝气七层,十五岁引气入体,十六岁便突破至真气境,被誉为苍岚城百年难遇的奇才。所有人都说,他将来必能跻身化灵境,甚至有望踏足玄丹。
然而三个月前,一切都变了。
那日他在城外荒山修行,突遭神秘人袭击,对方一掌震碎他丹田灵脉,八根主脉断了六根,剩下两根也布满裂痕,形同废人。消息传回陆家,家族长老连夜召见他,面色铁青地告知他一个残酷事实——他的灵脉伤势太重,以陆家现有的资源和丹药品级,无力回天。
从那天起,他从云端跌入泥沼。
兄弟疏远,长辈冷眼,昔日巴结讨好他的族人纷纷避之不及,甚至有人当面嘲讽,说他父亲当年如何英明神武,生出的儿子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败类。
陆辰咬着牙沉默,没有辩解。
因为他知道,辩解没用。这个世道从来只认实力,不认委屈。
“辰少爷,不是我们心狠,实在是家族规矩不能破。”
第二个锦袍修士叹了口气,语气倒比第一个人温和些,“灵脉破碎之人,不再享受家族修行资源,这是祖训。长老会已经决议,自今日起,你不再是我陆家子弟,名号除籍,永不复录。”
陆辰跪在地上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早料到了这个结果,可真正听到时,心脏还是像被人狠狠捏碎了一般疼。
“我不服。”
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,“我的灵脉是被人偷袭震碎的,那人是谁,我是替谁挡的灾,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。现在让我背黑锅,逐出家族,是不是太急了些?”
“放肆!”
第一个锦袍修士脸色骤变,抬手就是一掌扇在陆辰脸上。
这一掌蕴含真气,力道惊人,直接将陆辰整个人扇飞出去,重重撞在路边石狮子上。陆辰喉头一甜,吐出一大口鲜血,视线都有些模糊了。
“还敢狡辩!你父亲当年在时何等风光,你若是争气,何至于此?如今落得这般下场,竟还敢出言不逊,污蔑家族!”
“污蔑?”
陆辰擦去嘴角血迹,嗤笑一声,“我有没有污蔑,你我心里清楚。半月前陆明远突破真气境八层,用的是不是我在荒山秘境拼死得来的那枚凝气丹?他父亲陆玄海现在坐上了执事长老的位置,顶替的又是谁的缺?”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盯着那锦袍修士,“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?”
锦袍修士面色一沉,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,随即转为狠厉。
“疯了,彻底疯了。来人,给我把他扔出城去,越远越好!”
几名陆家护卫应声上前,架起陆辰就往外走。
陆辰没有挣扎,因为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连一个普通护卫都打不过。体内灵脉破碎,真气无法凝聚,空有境界却没有任何战力,与废人无异。
他被一路拖拽着穿过街道,出了城门,最后被扔在城外三里处的荒草地上。
护卫们丢下他转身就走,连头都没回。
陆辰趴在地上,浑身剧痛,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天空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他仰头望着灰色的天幕,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。父亲离开前的那夜,拍着他的肩膀说“辰儿,将来陆家就靠你了”;母亲早逝前拉着他的手,眼泪滴在他脸上,说“娘多想看你娶妻生子,平平安安”;还有那些曾经叫他“辰哥”、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弟弟妹妹们,如今见了他都绕道走。
人心易变,世态炎凉。
他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,可真正面对时,那种彻骨的寒意,比灵脉断裂的痛还要深。
“呵……”
陆辰苦笑一声,闭上眼。
也许就这样死在这里也好,至少不用再受人白眼。
雨滴落了下来,先是几滴,随后越来越多,很快便成了瓢泼大雨。雨点打在身上,冰冷刺骨,将伤口上的血水冲刷干净,又染上新的血水。
陆辰一动不动,任由雨水冲刷。
他实在太累了,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势渐渐停歇。
陆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他挣扎着爬起身,环顾四周,发现这是一片荒郊野外,周围尽是乱石杂草,远处隐隐能看到苍岚城的轮廓。
城是回不去了,至少今晚回不去。
他拖着残破的身躯,踉跄着往前走。不知走了多久,终于看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,断壁残垣,蛛网密布,显然已经废弃多年。
陆辰钻进庙里,找了个稍微干净的角落瘫坐下来。
浑身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隐隐发疼,体内破碎的灵脉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些断裂的经脉正以极快的速度萎缩,再这样下去,用不了多久,他连行走都会变得困难。
“就这样了吗……”
陆辰靠在墙上,目光空洞地望着庙顶破洞中漏下的星光。
他不甘心。
真的不甘心。
他的人生本该光芒万丈,本该驰骋天地,可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。替他人挡了灾,背了黑锅,被逐出家族,在这破庙里等死。
凭什么?
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。
那种感觉很奇特,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衣襟里轻轻动了一下。陆辰一愣,伸手摸向胸口,触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——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,一枚巴掌大的古印。
这枚古印通体漆黑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星辰运行轨迹,又像某种古老的阵法图案。父亲当年将它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:“好好保管,将来或许有用。”
陆辰一直将其贴身携带,却从没发现它有什么特别之处。
可此刻,这枚古印竟然在发热。
他掏出古印,借着星光仔细查看。只见古印表面的纹路正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光,那些光线像是活了一般,在他手掌上游走,带来一阵酥麻温热的感觉。
“这……”
陆辰心中一动,还没来得及细看,就感觉那些微光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体内,直冲破碎的灵脉而去。
下一刻,他浑身剧震。
那些微光进入体内后,竟然化作一股股温暖的能量,沿着断裂的灵脉缓缓流淌。他的灵脉原本已经枯竭碎裂,可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,竟然开始重新焕发出生机,那六条断掉的灵脉微微颤动,像是在尝试重新接续。
陆辰瞪大眼睛,呼吸急促起来。
这是……灵脉在自行修复?
他修行十几年,从未听说过灵脉碎裂后还能自行修复的。这简直违反了所有修行常识!
可他体内传来的感觉不会骗人,那些温热的能量确实在不断修复他的灵脉,虽然速度极其缓慢,但确实在修复。
“这枚古印……”
陆辰握着古印的手微微颤抖,眼中燃起一丝希望。
他再次凝神感应,发现古印表面那些纹路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闪烁,每一次闪动,都会引动周围的天地灵气。那些灵气汇聚而来,被古印吞噬,转化成那种特殊的温热能量,然后涌入他体内。
更让他震惊的是,随着古印吸收天地灵气,它的表面竟然隐隐浮现出一些黯淡的光点。那些光点密密麻麻,排列有序,远远看去,就像是一片缩小版的星穹。
星辰之力?
陆辰脑海中猛然蹦出这个词。
他听说过,这世间除了常见的天地灵气之外,还有更高等的星辰之力、虚空之力,那是只有神境强者才能触及的力量。可这枚小小的古印,竟然能引动星辰之力?
不,不对,它不只是引动,更像是在吞噬。
陆辰心跳如擂鼓,他隐约意识到,这枚古印恐怕不是凡物,而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至宝!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激动,盘腿坐好,将古印握在掌心,尝试着引导那股温热能量在体内游走。
能量很微弱,却异常精纯,所过之处,破碎的灵脉都在缓缓愈合。虽然每一次修复都会带来剧烈的疼痛,像是有一把小刀在体内割来割去,但陆辰咬着牙坚持下来。
因为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陆辰缓缓睁开眼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低头看向掌心,那枚古印已经恢复了平静,黑色的表面没有任何光芒,就像一枚普通的石头。
但陆辰知道,它不普通。
他闭上眼睛,仔细感受体内的情况。就这么短短一个时辰的修复,他那六条完全断裂的灵脉中,最细的那一条竟然已经续上了三分之二,虽然还很脆弱,但确实已经连通了。
“这枚古印……究竟是什么来历?”
陆辰喃喃自语,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古印。
古印通体漆黑,一面刻着复杂的纹路,另一面则刻着三个他从未见过的古字。那三个字笔画苍劲有力,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气息,像是经历了亿万年的时光。
他试着辨认,却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“不管你是什么,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唯一的依仗了。”
陆辰将古印小心地塞回怀中,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。
他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仰头望向夜空。满天星辰璀璨,银河横贯天际,那些星光洒落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怀中的古印上。
古印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陆辰似有所感,抬头望向那片星空。
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,那片星穹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。
很微弱,但真实存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,紧紧握住怀中的古印,眼神变得坚定。
“等着吧,苍岚城,陆家,还有那个偷袭我的人。”
“我陆辰,一定会回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