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澜城的雨下了三天三夜,像是老天都要把这座千年古城泡烂。
苏尘跪在苏家祠堂的青石地面上,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破,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。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滴落,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,打湿了他散落的黑发。
他抬起苍白的脸,看着祠堂正中央那块写着“天澜苏氏”的金字牌匾。
三天前,他还是苏家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,身具天生圣骨,十七岁便踏入融灵境,被整个天澜城视为未来的栋梁之才。三天前,他还是萧逸最信任的兄弟,两人并肩作战闯荡秘境,从尸山血海中互相搀扶着爬出来,歃血为盟说要一起踏平诸天万界。
“咔。”
祠堂的门从外面推开,雨水裹挟着寒风灌进来。
苏尘没有回头,他不用看也知道来的人是谁。
“尘哥儿,还跪着呢?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,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讽,“都三天了,你这废了的膝盖,怕是站不起来了吧?”
苏尘猛地回头。
来人是苏家二房的苏鸣,平日里见了他就跟狗见了主人一样点头哈腰,现在却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。
苏尘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拳头。
苏鸣吐掉草茎,迈步走进祠堂,绕着苏尘走了半圈,啧啧有声地打量着他:“啧啧,真惨啊。天生圣骨被夺,丹田破碎,经脉寸断,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尘哥儿,你说你这人,怎么这么想不开呢?明明是天之骄子,非要去跟那个萧逸称兄道弟,人家惦记的,不就是你身上的那根骨头吗?”
苏尘的指甲嵌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。
“闭嘴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。
苏鸣被这声音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退了半步,随即又想起什么,脸上重新挂上轻蔑的笑:“哟,还敢凶我呢?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天才苏尘?你现在就是一条废狗!连苏家的护院都打不过!”
他说着,一脚踹在苏尘的肩膀上。
苏尘整个人翻倒在地,后背撞在冰冷的地面上,痛得他浑身痉挛。丹田的位置传来剧烈的撕裂感,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骨。
苏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快意:“你知道吗?三长老已经发话了,你这种废人没有资格再姓苏,明天一早,你的名字就要从族谱上抹去。你要是不识相,就给我滚出天澜城!”
苏尘躺在地上,盯着祠堂的横梁,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不疼了。
三天前,当萧逸站在他的洞府里,微笑着拔出插在他胸口的那把匕首时,他就已经不觉得疼了。那把匕首上淬了碎骨毒,专破圣骨修士的根基。他看着萧逸的手握住他的圣骨,活生生地从他身体里拽出来,然后萧逸冲他笑了一下,就像平时两人喝酒时那样,温和又自然。
“尘哥儿,对不住了。”萧逸说,“你这圣骨,我要了。”
然后他就昏了过去。
醒来的时候,他已经躺在祠堂门口,浑身是血,修为全废。苏家的人围着他指指点点,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,更多的人在笑。
苏尘闭上眼睛。
“我要见族长。”
苏鸣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你疯了?族长也是你想见就见的?你现在就是个废人,族长忙着接待云岚宗的人呢,哪有空搭理你!”
云岚宗。
苏尘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微光。
那是他求了整整一年才为苏家求来的机会。他冒着生命危险闯入禁地,取回云岚宗失落的镇宗法器,换来了云岚宗愿意从天澜城苏家招收三名弟子的承诺。
那是他给苏家的未来。
“让开。”
祠堂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。
苏鸣浑身一颤,连忙闪到一边,恭恭敬敬地弯下腰:“族、族长!”
苏尘挣扎着撑起上半身,看向门口。
来人是苏家族长苏玄明,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一身黑色锦袍,面容冷峻严肃。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,都是苏家的长老和高层。
苏玄明走进祠堂,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苏尘。
“你还有脸见我?”
苏尘撑着地面,想站起来,但膝盖处的筋脉已经断了,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,最后只能狼狈地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族长。
“族长,萧逸他...”
“够了。”苏玄明抬了抬手,打断他的话,“萧逸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,他与灵龙宗的弟子联手,设下圈套夺了你的圣骨。但他现在已经逃出天澜城,灵龙宗在百朝之地也是一方大势力,我们苏家,惹不起。”
苏尘愣住了。
“惹不起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族长,他夺了我的圣骨!那可是我的命!你们就这么放过他了?”
“放肆!”站在苏玄明身后的二长老苏震怒喝一声,“你自己识人不明,中了别人的算计,还有脸在这里质问族长?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苏尘转头看向苏震。
苏震,萧逸的表舅。当初正是苏震极力推荐萧逸,说他是难得的人才,可以信任。苏尘信了,把萧逸当成生死兄弟,一起闯秘境,一起分战利品,甚至把自己的圣骨秘密都告诉他。
“二长老,当初是您说萧逸可靠,是您让我与他结拜,现在...”
“闭嘴!”苏震的脸色一沉,“本长老好心给你推荐一个帮手,你却不知珍惜,让人抢了圣骨,还连累苏家的名声受损!你自己看看,现在整个天澜城都在笑话我们苏家!说你苏尘就是个傻子,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!”
苏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冷。
那种冷从骨髓里往外冒,像是有一股寒流在啃噬他的骨头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曾经一拳可碎山岳,现在却连握拳都做不到了。
“尘儿。”
苏玄明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,但那种缓和里带着冰冷的疏离:“我已经和几位长老商议过了,你现在的状态,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苏家了。”
苏尘抬起头,看着苏玄明。
“明天一早,会有人送你去城外的寒潭废村。那里是苏家的采药点,条件艰苦,但能让你有个栖身之所。你去了之后,好好养伤,踏踏实实地过日子,别再想修炼的事了。”
“族长!”苏尘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我还有机会!我知道有一种叫'重铸丹药'的东西,只要能找到材料,就能重铸丹田!我一定能东山再起!”
“重铸丹药?”苏震嗤笑一声,“那种传说级别的丹药,放眼整个百朝之地都没人能炼制出来,你一个废人拿什么去炼?”
“我可以...”
“够了!”苏玄明大手一挥,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苏尘撞飞出去,狠狠砸在祠堂的大门上,又重重摔落在地。
苏尘趴在雨水里,咳嗽起来,嘴角渗出一缕鲜血。
“明天一早就走,这是苏家的决定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苏玄明说完,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族长!”苏尘挣扎着抬起头,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将血水冲刷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,“我求过您一件事,您记得吗?”
苏玄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我曾对您说过,我苏尘,这辈子最恨的事情就是有恩不报。您当初把我从乱葬岗捡回来,给我吃穿,教我修炼,我苏尘这条命就是苏家的。只要我还活着一天,就绝对不会让苏家受辱。”
苏玄明转过身,看着趴在雨水里的少年。
“所以,我求您,别赶我走。”
苏尘的声音在颤抖,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是燃烧着一团火:“我能修炼回来,我一定可以。我欠苏家的,我十倍百倍地还给您!”
雨水哗啦啦地下着。
祠堂里一片死寂。
几个长老都看着苏玄明,有人脸上露出不屑,有人面无表情,只有少数几个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终于,苏玄明开口了。
“苏尘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苏尘一愣。
“萧逸能夺走你的圣骨,是为什么?”苏玄明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是因为全苏家都知道你有圣骨,却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你。”
苏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以为你守着圣骨的秘密?其实从你觉醒圣骨的第一天,全族的高层就都知道了。你以为你藏得很好?你以为那个所谓的密室能挡住我们的探查?”
苏玄明顿了顿,看着苏尘渐渐苍白的脸色,继续说道:“你二叔,苏震,一直盯着你的圣骨,他想把他儿子苏石也培养成天才,但他儿子资质平庸,根本不是你的对手。他需要一个能制衡你的人,于是,他找到了萧逸。”
“轰!”
苏尘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苏震。
苏震迎着苏尘的目光,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意。
“族长,您说的太过了,我...”
“闭嘴!”苏玄明冷喝一声,目光凌厉地扫过苏震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好事?苏尘的圣骨被夺后,你儿子苏石连夜去了萧逸的秘密住处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苏震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以为萧逸能逃跑,是没有人通风报信?你以为他在杀死苏尘的护道者时,为什么能那么准时地进入苏尘的洞府?”
苏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冷汗涔涔:“族长,我...”
“你不用解释了。”苏玄明摆了摆手,“我不是傻子,苏家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脑子。你和萧逸的计划,我早就知道了,我只是觉得,让萧逸夺走苏尘的圣骨,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苏尘呆呆地坐在地上,雨水已经彻底浇透了他的身体,他感觉不到冷了,因为心更冷。
“为什么?”他看着苏玄明,声音嘶哑。
苏玄明叹了口气:“因为太强了。苏尘,你太强了。你十七岁就融灵境,连灵体都没觉醒就碾压了所有同辈。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还只是圣骨第一阶段,等你真正觉醒圣骨的力量,整个苏家都容不下你。你太耀眼了,耀眼的让人害怕。而萧逸,他虽然夺了你的圣骨,但他只是个外人,他的存在,不会威胁到苏家的平衡。”
“所以,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夺走我的圣骨?”苏尘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们就把我当成一颗弃子?”
“不是弃子。”
苏玄明走过来,蹲在苏尘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是苏家的英雄。你为苏家争取到了云岚宗的三个名额,这份功劳,苏家不会忘记。所以,苏家不会杀你,甚至不会太亏待你。但是,你也不能继续留在苏家了。”
他站起身,背对着苏尘,挥了挥手:“明天就走。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出祠堂。
几个长老跟着他鱼贯而出,苏震临走前回头看了苏尘一眼,嘴角的嘲讽毫不掩饰。
祠堂里只剩下苏尘一个人。
他跪在冰凉的地上,浑身颤抖。
仁慈。
他拼上性命为苏家争取未来,换来的却是一个“仁慈”。
他掏出怀里的那枚玉佩——那是他和萧逸结拜时互相交换的信物。玉佩还温热着,但那个人,已经带着他的骨头远走高飞了。
苏尘握着玉佩,任冰冷的东西彻底吞噬了心中仅存的那点温热。
他扬起头,看着那块金字牌匾,眼中浮现出一抹狠戾。
“既然你们容不下我...”他喃喃低语,“那我便毁了这片天。”
就在这时,他感觉丹田处突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流。那热流像是一条苏醒的龙,在他的丹田中盘旋翻涌,撕裂了他已经破碎的经脉,那种痛楚比圣骨被夺时还要剧烈十倍!
苏尘浑身抽搐,意识开始模糊。
在他即将彻底昏迷的最后一刻,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:
“圣骨九转,一转一重天。小子,你的骨头碎了,但你的意志还活着,你,还想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