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澜城的夜，冷得像一把刀。
萧辰跌跌撞撞冲进小巷，后背重重撞上潮湿的墙壁，才勉强稳住身形。他死死捂着胸口，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袍，黏腻温热，带着他生命流逝的气息。
“跑啊，怎么不跑了？”
夜渊的声音从巷口传来，带着笑意，像猫戏老鼠般的悠闲。
萧辰抬起头，看着那个曾经与自己称兄道弟了整整八年的人，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来。月光落在夜渊脸上，那张熟悉的面孔此刻挂着的，是萧辰从未见过的陌生表情。
嘲讽，轻蔑，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夜渊……”萧辰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，“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夜渊停下脚步，歪了歪头，像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，“萧辰，你是真的傻，还是在装傻？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蹲在萧辰面前，伸手捏住他的下巴，迫使他仰起头来。
“苍澜城萧家少主，十六岁入淬体境九重，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天才。大家都说，你将来一定能突破凝脉，甚至有机会窥探灵海境的门槛。”夜渊的笑容渐渐收敛，眼神变得冰冷，“可凭什么？”
“你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废物罢了。”
萧辰瞳孔骤缩。
夜渊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快意：“你以为这八年我是真心把你当兄弟？我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。等你踏入凝脉境的那一刻，才是摘果子最好的时机。”
“你……”萧辰浑身一震，瞬间明白了什么，“你盯上了我的灵脉？”
“终于聪明了一回。”夜渊大笑起来，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，“九品灵脉啊，苍澜城独一份。你这种脑子一根筋的莽夫，配吗？不如给我，让我替你走上更高的位置。”
萧辰牙关紧咬，鲜血从嘴角溢出。
他想起三年前夜渊被仇家追杀，是自己拼了命把他救出来，养伤养了整整两个月。想起两年前夜渊缺修炼资源，是自己毫不犹豫把家族给的天材地宝分了一半给他。想起半个月前，夜渊说在城外的荒山发现了一处古修洞府，邀他一同探索……
原来从一开始，就是个局。
“那洞府是假的？”萧辰问。
“半真半假。”夜渊漫不经心地说，“确实有座洞府，也确实有些好东西，不过入口处我布了点小手段。等你破阵消耗得差不多，我再从背后动手，省事。”
他蹲下身，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符，符文扭曲诡异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“这枚‘碎脉符’，花了我整整两年时间，倾尽全部身家才弄到手。”夜渊摩挲着玉符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，“专门为你准备的。放心，不会要你的命，只是废掉你的灵脉而已。没了九品灵脉，你也就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点点，以后安安心心当个废人，多好。”
萧辰猛地挣扎起来，却发现自己四肢酸软，体内的灵力早已被夜渊事先下在酒里的毒药压制得干干净净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夜渊按住他的肩膀，将玉符贴上了他的胸口。
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。
那种痛不是刀刃加身的痛，而是有什么东西活生生从体内被抽离、被撕碎的痛。萧辰感觉自己的骨头在碎裂，血管在燃烧，五脏六腑都在翻搅。他想要嘶吼，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胸前的皮肤亮起诡异的黑色纹路，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。
他的灵脉，正在寸寸崩碎。
那种感觉，比死亡还要绝望。
萧辰的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，他听到夜渊最后说了些什么，大概是嘲讽，大概是告别，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，朦胧不清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剧痛终于褪去，留下一片麻木。
萧辰躺在冰冷的青石地上，浑身僵硬，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他睁着眼睛望向夜空，看见稀疏的几颗星子挂在墨色的天幕上，暗淡而遥远。
废了。
他真的废了。
九品灵脉碎裂，修为从淬体九重一路暴跌，此刻连一丝灵力都感应不到。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，比普通人都不如，至少普通人还有修炼的可能，而他……灵脉都碎了，还谈什么修炼？
萧辰闭上眼睛，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。
他不怕死，但他怕这样活着。
苍澜城萧家，虽然只是个小家族，但在这城里也算一方势力。他萧辰是少主，是家族的希望，父亲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，族中的资源也几乎都堆给了他。可如今，灵脉尽废的他，还配当这个少主吗？
家族会怎么对他？那些曾经恭维他的人，会露出怎样的嘴脸？
还有夜渊……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，狠狠扎进萧辰的心脏。
八年的兄弟情谊，竟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。他萧辰瞎了眼，把一条毒蛇当成挚友，引狼入室，最终落得这般下场。
“不甘心……”
萧辰在心中嘶吼，嘴唇却只是轻轻动了动，连声音都发不出。
他躺在那里，不知过了多久，久到连绝望都变得麻木。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，异变发生了。
他的胸口，突然亮起一点微光。
那光很微弱，像夏夜里的一只萤火虫，若隐若现。但在这漆黑的夜里，在那片碎裂的灵脉之上，这一点光显得格外刺目。
萧辰勉强睁开眼，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，在原本灵脉所在的位置，浮现出一幅奇异的图案。那图案纵横交错，像一张星辰图，仿佛有无数星子在缓缓移动、重组、闪烁。那光芒透着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，仿佛来自亘古之前，跨越了无尽的时空，才落到他的身上。
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什么，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便涌入萧辰的脑海。
星辰道基。
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他意识中炸响。那不是功法，不是秘术，而是一种修炼根基，一种早已失传的上古传承。
传闻太古时期，天地间灵气远没有如今这般充沛，先民们无法依靠灵脉修炼，便另辟蹊径，开创了以星辰之力淬体的法门。那是更古老、更艰难的修炼之路，不需要灵脉，只需要以凡躯引动九天星辰之力，淬炼己身，铸就无上圣体。
这条路，比以灵脉修炼难上千百倍，但上限也高得可怕。
萧辰胸膛剧烈起伏，原本已经熄灭的希望之火，在这一刻猛地重新燃起。
他不需要灵脉了！
这个星辰道基，就是他最大的机缘，比什么九品灵脉都要珍贵千百倍。夜渊以为毁了他的灵脉就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，可那个蠢货大概做梦也想不到，自己亲手打碎了困住萧辰的牢笼，反而让他走上了一条更广阔的道路。
萧辰咬紧牙关，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身体，靠在墙上。
他现在还很弱，非常弱。灵脉碎裂的伤还没好，体内毒素未清，身体虚弱得像随时会散架。空有星辰道基，却没有足够的星辰之力来淬体，一切都是空谈。
但他还活着。
只要活着，就有机会。
萧辰擦掉嘴角的血迹，缓缓站起身来，双腿发软，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。他抬头望向远处，那里是苍澜城最大的酒楼的方向，灯火通明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和欢笑声。
夜渊大概正搂着歌姬，喝着美酒，得意洋洋地庆祝自己的“收获”吧。
萧辰收回目光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他现在还不能回萧家。这个状态回去，只会成为家族的笑柄，让父亲蒙羞。他需要一个地方养伤，需要想办法吸收星辰之力，需要变得足够强，强到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。
城西有一片废弃的老屋，少有人去，倒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。
萧辰拖着残躯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每走一步，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，汗水浸透了衣衫，但他咬着牙，没有停下。
脑海中，星辰道基的传承信息还在缓缓流淌，其中有一段关于星辰淬体的入门法门，叫做《聚星诀》，引动星辉入体，淬炼筋骨的粗浅法门，却是现阶段唯一能修炼的东西。
萧辰默念法诀，尝试着引动体内的星辰道基。
胸口那幅星辰图微微一亮，仿佛与天上的星辰产生了某种共鸣。一丝极淡的星光，从九天之上垂落，渗入他的体内。
那感觉很微弱，却真实存在。
萧辰浑身一震，眼眶突然有些发酸。
他还能修炼。
他还没有输。
走到老屋前，破败的木门半掩着，院子里杂草丛生，屋内灰网遍布。萧辰推开门的动作牵动了伤处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但他还是在堂屋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。
盘膝坐好，闭上眼睛，再次运转《聚星诀》。
这一次，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星光的垂落。那些星光很淡，很细，像游丝一样穿过屋顶，没入他的身体，流向碎裂的灵脉处，被星辰道基缓缓吸收。
量很少，少得可怜，但萧辰能感觉到，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双手，嘴角勾起一个苍凉而坚定的笑容。
“夜渊，你以为你赢了，是吗？”
“你毁了我的灵脉，以为就能毁了我。可你根本不知道，你亲手帮我打开了怎样一扇门。”
“星辰道基……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，也是我给你挖的坟墓。”
萧辰攥紧拳头，指尖深深陷进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“我萧辰发誓，总有一天，我会亲手取回属于我的一切。”
“夜渊，你等着。”
月光透过破窗洒进来，落在少年苍白而坚毅的脸上。他身后，那片漆黑的夜空中，有星辰正在缓缓亮起，仿佛在为某个古老的传承，献上第一次的致意。
这一夜，苍澜城失去了一个天才。
这一夜，一个真正的怪物，才刚刚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