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跪在叶家祠堂前,脊背挺得笔直。
身后是族中长老们的宣判声,一字一句,像钝刀子割肉。
“叶尘,天生绝脉,灵根枯竭,不堪造就。”
“经长老会一致决议,即日起剥夺叶尘叶姓,逐出叶家,永不得再入宗祠!”
“其父叶南天当年为家族战死,功勋可抵此子十六年抚养。此后恩断义绝,再无瓜葛!”
叶尘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血丝渗出来。
十六年了。自从五岁那年测出绝脉,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灵根枯竭,丹田碎裂,筋脉闭塞——整个北荒城都找不出比他更废的废物。别的孩子练气入门只需三个月,他花了三年都无法引气入体。每年家族大比,他永远是垫底的那个。那些曾经叫他“尘哥”的同族少年,后来见了面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。
“叶尘,还不跪下接令?”大长老叶沧澜的声音带着不耐烦,“莫非还要我等请你?”
叶尘缓缓站起来,转过身,目光扫过祠堂里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二长老叶天罡,当初与他父亲叶南天争夺家主之位失败,这些年没少给他穿小鞋。三长老叶秋水,他父亲生前最好的兄弟,此刻却低着头不敢看他。还有那些堂兄堂弟们,一个个幸灾乐祸的表情,恨不得把“你终于滚了”写在脸上。
唯一替他说话的,只有年迈的五长老。可惜寡不敌众。
“大长老,”叶尘声音很平静,“我父亲当年为叶家战死,临死前把这块护心镜交给我,说叶家会护我一世周全。今天我把它还给你。”
他从衣襟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镜,表面斑驳,布满裂纹。那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。
叶沧澜脸色微变,伸手接过铜镜,冷哼一声:“你父亲若在天有灵,看到你这般不成器,怕也要气得活过来。”
叶尘笑了。
他笑得坦荡,笑得决绝,笑得在场所有人都有些不自在。
“大长老说得对,我这个废物确实不配姓叶。告辞。”
他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
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,有嘲讽,有叹息,有幸灾乐祸。叶尘全当没听见,大步跨出祠堂门槛,穿过庭院,推开朱红色的大门。
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。
初秋的雨,带着凉意,打在脸上有些疼。叶尘深吸一口气,雨水灌进肺里,那股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不下去。
他被赶出来的很彻底,除了身上这套衣服,什么都没有。连那半块干粮,还是隔壁的刘婶偷偷塞给他的。
叶尘笑了笑,把干粮仔细包好,揣回怀里,大步朝城外走去。
北荒城不大,从城东走到城西,不过半个时辰。可叶尘却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。他从小在这里长大,每条街巷都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。可今天,一切都变得陌生了。
路过城北的小酒馆时,他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“听说了吗?叶家那个废物被赶出去了!”
“早就该赶了,白吃白喝十六年,换我早把他撵走了。”
“啧,他爹可是叶南天啊,当年北荒城第一高手,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废物儿子……”
叶尘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穿过了那条街。
他不敢停,怕一停下来,那些话就会钻到脑子里生根发芽。
雨越下越大。
叶尘浑身湿透,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后山。那是北荒城后面的一座荒山,山上有处断崖,小时候他经常爬到那上面看日出。那时候他还有父亲,还是个被人叫做“天才”的孩子。
可惜那时候太短了。
叶尘爬到断崖上,站在崖边往下看。下面的山谷雾气蒙蒙,深不见底。雨水顺着崖壁流下去,汇成一道道小瀑布。
他其实想过死。
在被族人嘲笑的时候,在被堂兄们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,在看着母亲病重却买不起药的时候。每次想死,他就拿出父亲留下的护心镜,看着镜面上模糊的倒影,告诉自己:叶尘,你爹是为了救你才战死的,你要是死了,你爹白死了。
可今天,护心镜也没了。
叶尘闭上眼睛,张开双臂,感受着风雨呼啸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叶尘!”
他回头,看见一个少年打着一把油纸伞气喘吁吁地跑上来。是他唯一的堂弟,叶缺。
“尘哥,你不能死!”叶缺冲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要死了,南天叔的仇谁报?”
叶尘一愣:“我爹的仇?”
“南天叔当年在苍云山脉被妖兽围攻而死,你不觉得蹊跷吗?”叶缺压低声音说,“南天叔可是九品武师,普通的七阶妖兽都不是他的对手,他怎么会死在几头五阶妖兽手里?”
叶尘瞳孔骤缩。
这个疑点他小时候不是没想过,可每次想到,都会被别的事情打断。后来渐渐麻木了,也就不想了。
“小缺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叶缺摇摇头:“我也只是怀疑。但尘哥,你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活下去,总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叶尘看着叶缺认真的表情,忽然笑了:“你说得对,我得活着。”
话音刚落,断崖的边缘突然塌了一块。
叶尘脚下一滑,整个人失去平衡,整个人朝崖下跌去。
“尘哥!”叶缺扑过来想拉他,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。
叶尘的身体急速下坠,耳边呼啸的风声盖过了叶缺的嘶吼。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,希望能抓到什么东西,可崖壁上除了滑溜溜的青苔,什么都没有。
完了,这次真的要死了。
父亲,我没用,到死都是个废物。
叶尘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这时,他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。
那是一种奇特的感觉,像有团火从胸腔里烧起来,滚烫的温度顺着血液流遍全身。叶尘猛地睁开眼,看见胸口的位置突然亮起一道金光。
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,最后连成一片,形成一个拳头大的光团。
光团从胸口冲出,悬浮在他面前,表面的金光一寸寸褪去,露出里面的本质——
那是一块碎片。
巴掌大小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裂下来的。碎片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,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,在缓慢流动,交织,重组。
叶尘下意识地伸出手,碎片像有灵性一样,轻轻落在他的掌心。
接触到手掌的刹那,碎片骤然炸开!
无数道金光化作细流,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体内,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。叶尘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在被撕裂,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,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。
他张开嘴想喊,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那些金光太霸道了,所到之处,他干涸的经脉被强行撑开,断裂的筋脉被强行接上,甚至那碎成几十瓣的丹田,都被一点点粘合起来。
这个过程痛苦至极。
叶尘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放进了熔炉里,每一寸血肉都在被反复淬炼。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干,皮肤裂开又愈合,骨头折断又重组。
他在下坠。
眼前的天空越来越远,风声越来越小,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响。
他知道自己快要撞上谷底了。
就在这时,那些金光突然一滞,紧接着,一个浩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。
“吞天诀——吞噬万物,化为己用。天地无垠,皆可吞之!”
声音如洪钟大吕,震得他意识涣散。
随之而来的是海量的信息,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。功法,法诀,秘术,经义……无数文字在眼前闪过,每一句都像是刻在灵魂深处。
叶尘根本来不及消化这些东西,因为他能感觉到,自己马上就要摔成肉泥了。
“我不想死……”
他咬紧牙关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吞天诀,吞噬万物。那他能不能吞噬坠落的力量?
这个念头刚起,身体里的金光立刻作出回应。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,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漩涡。
漩涡疯狂旋转,将周围所有的力量都吸入其中。包括他坠落的动能,包括山谷里的风声,包括雨水,包括山石,包括一切能吸的东西。
叶尘的下坠速度骤然减缓。
他从几十丈高的地方坠落,本该摔得粉身碎骨,可那股漩涡力量硬生生把他托住了。
“砰!”
最后三丈,漩涡的力量似乎耗尽了,他重重砸在地上,砸碎了下面的岩石,滚出去七八米远,整个人嵌进了碎石堆里。
身上到处都是伤,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可他还活着。
叶尘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,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傻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我还活着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高兴,扯到了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可奇怪的是,那些疼痛正在快速消退,他能感觉到,体内的金光正在修复受损的部位。
叶尘低头看向胸口,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印记,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。
这就是那个天轮碎片留下的?
他尝试沟通体内的金光,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功法的内容。
吞天诀,共分九重,对应九劫。每破一劫,吞噬之能便大增,可吞天地灵气、妖兽精血、修士灵根,乃至天地法则。
修炼此法者,只要吞噬足够多的力量,就可以不断突破,不受境界桎梏。
说白了,这就是一个可以无限成长的外挂。
叶尘看完功法的介绍,心脏狂跳起来。
他天生绝脉,灵根枯竭,修炼不了任何功法。可吞天诀不同!它不需要灵根,不需要丹田,只需要吞噬!
吞噬万物,化为己用。
也就是说,他只要能吞到足够多的东西,就能变强!
叶尘攥紧拳头,浑身的伤痛都被这股兴奋压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,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。
抬头看去,山谷深处,一头三米多高的青皮巨狼正盯着他,眼睛泛着绿光,獠牙上往下淌着唾液。
妖兽!
叶尘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所有的兴奋瞬间化为恐惧。
他现在可是重伤状态,别说妖兽了,来条大点的野狗都能咬死他。
那头青皮妖狼似乎也看出来了,低低地匍匐下身子,做出捕猎的姿态。
叶尘后退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岩壁,无路可退。
妖狼扑了过来,张开的血盆大口带着腥臭的旋风。
千钧一发之际,叶尘脑中灵光一闪。
吞天诀可以吞噬万物,那妖兽呢?
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,朝着妖狼的额头按去。
那只手没有任何力量,甚至还在发抖。可就在妖狼即将咬中他脖子的瞬间,叶尘的右掌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妖狼额头上。
吞噬!
金光炸裂!
妖狼的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,庞大的身躯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它的精血、妖元、甚至灵魂,全部被那股吞噬之力抽干,顺着叶尘的手掌涌入体内。
叶尘的身体像被灌满了滚烫的岩浆,那股力量太狂暴了,几乎要把他的经脉撑爆。
他倒在地上,浑身痉挛,可意识却异常清醒。
他能感觉到,那些被吞噬的力量正在改造他的身体。破碎的经脉被重新接上,断裂的骨骼被重新愈合,甚至连丹田处的裂纹都在一点点修复。
片刻之后,当那股力量被完全吸收时,叶尘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不敢相信地抬起自己的双手。
那双手比之前壮实了不止一倍,指节粗大,布满老茧。浑身的肌肉也鼓胀了一圈,皮肤下隐隐透着古铜色的光泽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力量至少提升了三倍!
一头五阶妖兽的全部力量,被他一个人吞噬了!
叶尘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具干瘪的狼尸,终于明白吞天诀有多恐怖。
这哪是功法,这就是个行走的饕餮!
他抬头看向山谷上方,透过重重雾气,隐约能看见北荒城的轮廓。
叶尘笑了,笑得很冷。
叶家,你们把我赶出来的时候,想没想过我会活着回去?
还有那些害死父亲的人,你们洗干净脖子等着吧。
我叶尘,回来了。
他转身,大步朝山谷外走去,身后是风干的妖狼尸体,前方是未知的天地。
最废物的少年,迎来了最逆天的机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