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城市还没完全醒来。
苏尘换上了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，戴上一顶棒球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，又翻出一副旧黑框眼镜戴上——没有镜片，只有框，效果却出奇得好，像是换了个人。
背包里装着一台伪装成维修平板的小型检测仪，是陈砚连夜赶出来的。虽然看着简陋，但功能不弱，能扫描一定范围内的电子设备信号，识别加密通讯频率。
“你确定要自己进去？”电话那头，陈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，“我们可以报警，可以把线索交给——”
“交给谁？”苏尘打断他，“冯振东的案子到现在都没实质进展，对方明显有人罩着。等我收集到足够的东西，再说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背上包出了门。
暗情绪社的外部据点，就藏在城西一片老旧商贸区的地下。表面上看是一家已经停业的电玩城，入口被卷帘门封住，但陈砚通过交通监控数据分析发现，凌晨十二点到四点之间，卷帘门会短暂开启三次，每次总有几辆车进出。
今天是周六，苏尘准备赌一把。
他坐地铁转公交，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到。商贸区的街道冷冷清清，很多铺面都挂着“转让”的牌子。那家电玩城夹在一家保健品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，卷帘门上锈迹斑斑，贴着过期的消防检查通知。
苏尘没直接走过去。他拐进旁边一条巷子，绕到这座建筑的后面，找到了一扇半掩着的消防通道门。陈砚前一天黑进过这栋楼的物业管理记录，这扇门的门锁系统一个月前被人“维修”过，但记录里没有留下任何维修公司的信息。
他戴上手套，轻轻推了一下门。
开了。
楼道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。他放轻脚步，一层一层往下走。到了地下一层的转角，墙上的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，他看见了一道明显是后期加装的防盗门，门边有一个密码锁，锁上方有一个很小的摄像头。
苏尘深吸一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检测仪，对准密码锁按下了扫描键。检测仪的屏幕上闪过一串数据，然后锁的型号和分析结果跳了出来——普通商用级，后门漏洞存在，破解概率百分之七十三。
他需要三分钟。
检测仪开始自动执行破解程序，进度条在静谧的楼道里走得格外缓慢。他的心跳声在这片寂静中被放大到几乎刺耳。摄像头就那样沉默地对着他，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，随时可能唤醒某个他不知道的警报。
“快点，快点……”他盯着屏幕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。
百分之六十七。
楼道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，像是有人翻了个身。苏尘屏住呼吸，手指悬停在检测仪上方，一动不敢动。几秒钟后，那声音消失了，他才敢继续呼吸。
百分之八十九。
进度条走到九十二的时候，密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嘀”声，屏幕亮了。苏尘迅速拉开门，闪身进去，防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。
据点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下了三级台阶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原来这整个地下一层都被打通了，做成了类似地下车库的结构。天花板上吊着几排日光灯，把整个空间照得雪亮。停着五辆车，其中有那天晚上送赵总监来的那辆黑色商务车。
左侧靠墙处是一排简易办公室，用的是活动板房那种材料隔出来的，门上都挂着塑料牌。他走到最近的一间，牌子上写着“数据整理-01”。门没锁。
房间不大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台台式电脑。苏尘打开电脑，系统需要密码。他拿出检测仪，接上电脑的USB接口，陈砚在里面预装了一个微型解码程序。几分钟后，系统被绕过，桌面跳了出来。
桌面上只躺着一个文件夹，名字很奇怪——“情绪2.0”。
苏尘点开，里面全是录音文件和文字摘要。
他随手打开一个最近的音频，戴上耳机。
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，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：“……主体编号K-07，情绪诱导实验，第三阶段。实验体对恐惧情绪的共鸣阈值明显高于平均值，在低强度刺激下出现了超常规的应激反应。建议转入专项培养序列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话：“评估等级？”
“A-。”
然后是翻纸的声音，有人在说话：“他的系统初始觉醒时间确定了吗？”
“未满十八周岁，应该是先天携带者。”
“好，标注成长潜力，列为观察目标。”
苏尘的手指僵在鼠标上。
系统觉醒。先天携带者。情绪诱导实验。
这些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串炮仗，炸得他头皮发麻。暗情绪社做的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心理操控，他们是在用一种系统性的方法——研究情绪，甚至激发、诱导、制造情绪能力者。
他快速滚动文件夹，后面的内容更让他震惊。
其中一份摘要上清楚地写着：“情绪共鸣类能力者分为先天觉醒和后天诱导两类，先天觉醒者数量极少，检测难度大；后天诱导者可通过特定的情绪刺激方案在特定年龄段实现觉醒，成功率约为千分之三。建议加大B类目标的情绪刺激投送量……”
下面是一串编号，足足有三十多个。编号后面标注着年龄、职业、居住片区，还有当前的情绪状态分析。
苏尘把其中几个编号的信息放大——这些人的住址，全部在他的大学城周边两公里范围内。
“他们在用学生做实验，就在我身边……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苏尘迅速关掉屏幕，电脑瞬间进入待机状态。他把耳机摘下塞进口袋，环顾四周——没有柜子，没有窗户，唯一能躲的地方只有桌子下面。
但脚步声不是朝这个方向来的。
有人走进了隔壁的房间，门被关上，然后隔着薄薄的隔板，他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对话声。一个声音很耳熟，另一个声音则完全陌生。
“……东区那边的新人心理测评结果出来了，百分之六十二的情绪稳定性不达标，有十三个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系统排异反应。”那个陌生的声音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预报。
“排异反应正常的。”耳熟的那个声音说。苏尘认出来了——是赵总监。
“问题是，他们的身体扛不住第三轮的诱导刺激。按现在的强度，最多再三个月，至少有五个人会进医院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进。”赵总监的声音毫无波澜，“第二阶段的项目进度不能停，总部的指标摆在那里，谁也别想打退堂鼓。实在撑不住的，就按老规矩办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剥离。”
两个字，像是两把冰锥，直直扎进苏尘的耳朵。
剥离什么？情绪？系统？还是两者一起？
他还没来得及多想，对话的声音突然变小了，似乎是两个人开始朝他这个方向走来。
苏尘的心脏猛地收紧。他关掉检测仪，抓起背包，几乎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。
他没有走正门——出去就是走廊，躲也躲不掉。他冲向房间角落，那里有一块天花板检修口。他踩上椅子，伸手一推，检修口的盖板松动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通道。
他把盖板推开，撑起身子爬了上去，然后小心地把盖板重新盖上。
就在盖板合上的那一瞬间，他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有人打开了这间办公室的门。
苏尘趴在狭窄的检修通道里，呼吸都不敢用力。头顶上是一根粗大的通风管道，身下的隔板薄得可怜，木板之间的缝隙能让他隐约看到下面的情景。
一双皮鞋走进了他的视野范围。
是赵总监。他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西装，走到电脑前，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鼠标。屏幕亮了。
赵总监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站在原地，低头看着电脑屏幕，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环顾了整个房间一圈。
苏尘在检修口里屏住呼吸，连心跳都恨不能停下来。
赵总监的目光在那块检修口的盖板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又移开了。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，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门关上了。
苏尘等了将近两分钟，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，才缓缓推开了检修口的盖板。
他轻手轻脚地跳下来，腿有点发软。
走到电脑前看了看——赵总监没有动过文件，没有删任何东西。但是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旁边，多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图标。
一颗眼睛。
监控软件被远程激活了。
苏尘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。他拔掉检测仪的连接线，关了电脑，快速把所有东西恢复原位。然后他打开门，朝走廊尽头快步走去。
他必须离开这里，越快越好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，推开门是一个斜坡，通向地面。他几乎是小跑着冲上斜坡，推开地面的出口——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旧家具。
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他靠在墙上，大口喘着气。手机震动，陈砚发来消息：“出来了？”
“出来了。”
“拿到什么了吗？”
“比我想象的要多。”苏尘打下这行字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也比我想象的更危险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出口。铁门已经自动关上了，和墙壁的颜色完美融合在一起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有一道门。
就像一个被刻意藏起来的秘密。
苏尘摘下棒球帽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戴上那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，朝街口走去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像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出门闲逛的年轻人。
但他的脑子里，那些档案和录音的内容，像电影一样反复重演。
情绪能力者。诱导实验。系统排异。剥离。
这些词拼在一起，已经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威胁，而是一个正在运转的、精准而残酷的机器。
而这台机器的下一个目标，很可能就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