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苏尘准时推着小车出了门。
昨晚赢下秦彪的事，已经在老城区传开了。他刚把摊位支好，就有人骑着电动车停在他面前。
“苏老板，来三碗面，打包。”
苏尘认得这人，是附近工地的包工头，姓刘。他点点头，麻利地烧水、下面、捞面、浇汤，一气呵成。
刘老板接过面，又多说了一句：“昨晚的事我听说了，连秦彪都栽你手里了，这手艺了不得。”
苏尘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他低头继续揉面，面粉在指间摩挲，带着微微的颗粒感。这种触感让他安心，像是某种锚点，把他定在这条窄巷子里。
上午的生意不算忙，但也断断续续有人来。有些人是从网上看到视频专程找过来的，有些是昨晚尝过他手艺的老客，还有一些纯粹是被巷子里飘出来的香味吸引过来的。
苏尘忙到十点多，才有空坐下来喝口水。
他靠在车沿上，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，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这时候，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巷口。
苏尘注意到，这辆车是林肯，车身锃亮，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巷子里穿拖鞋吃早点的老住户们都抬头看了一眼。
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。
他大约四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他站在巷口打量了一下四周，目光最终落在苏尘的面摊上，然后迈步走了过来。
“你好，请问是苏尘苏师傅吗？”男人的声音很温和，带着一股职业化的礼貌。
苏尘放下茶杯，站起身，“是我，你是？”
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双手递了过来，“我叫周景行，是‘云岚楼’的副总经理。”
苏尘接过名片，低头看了一眼。名片设计得很精致，烫金的字体，上面印着“云岚楼餐饮集团”几个字。
他知道云岚楼。这是本城最大的餐饮集团之一，旗下有十几家连锁酒楼，主打高端餐饮，在本市餐饮界颇有分量。
“周经理找我有什么事？”苏尘把名片收进口袋，语气平淡。
周景行笑了笑，目光扫过苏尘的小推车，“苏师傅，我昨晚在朋友那里尝了你做的面。说实话，我很震惊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，“以你的手艺，在这条巷子里摆摊，太委屈了。”
苏尘没接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周景行继续说道：“我今天来，是想跟你谈一笔合作。云岚楼想收购你手里的那本食谱，价格方面，你随便开。”
苏尘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没想到，消息传得这么快。昨晚才赢下秦彪，今天早上云岚楼的人就找上门来了。
“周经理，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食谱？”苏尘不动声色地问。
周景行推了推眼镜，笑得滴水不漏，“苏师傅说笑了，以你的年纪，能做出这样一个味道，背后没有传承是不可能的。我们做餐饮的，都懂这个道理。”
苏尘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摇了摇头，“周经理，那本食谱我不卖。”
周景行似乎并不意外，他点了点头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苏师傅别急着拒绝，你可以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把文件递过来。
苏尘接过来翻开，是一份收购协议。上面的数字让他心里一跳——两百万。
对于每天推着小车卖面的他来说，这是一个天文数字。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，一年到头拼死拼活也挣不了十万块。两百万，足够他在这座城市买一套房子，还能剩下不少。
周景行观察着他的表情，语气变得更加温和，“苏师傅，这只是一个初步报价。如果你觉得不满意，我们可以再谈。两百万不行，那就三百万。三百万不行，五百万也是可以商量的。”
苏尘把文件合上，还了回去。
“周经理，钱是好东西，但我不能卖。”
周景行的笑容淡了一些，“为什么？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？”
苏尘想了想，说：“这食谱是我爷爷传下来的，不只是几张纸、几行字那么简朴。它里面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不清楚，”苏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“但我知道，它不只是用来赚钱的。”
周景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，“苏师傅，我尊重你的选择。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——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，压低声音，“你手里那本食谱，知道的人已经不止你一个了。今天是我来谈收购，明天可能就不是我了。”
苏尘心里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“谢谢周经理提醒。”
周景行直起身，整了整西装领口，转身朝轿车走去。走了两步，他又回过头来，“苏师傅，如果哪天你改变了主意，随时可以打我的电话。”
轿车发动，缓缓驶离了巷口。
苏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，心里掀起了一场风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这辆小车，铁皮上沾满了油渍，炉子里还烧着木炭，锅里煮着半锅面汤。摊位上支着一张塑料布，挡风遮雨。
谁会为这样一个面摊开出两百万？
除非，那本食谱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苏尘深吸一口气，把这件事压了下去。他重新点起火，把锅里的面汤烧开，等待下一波客人。
下午两点多的时候，他收摊回家。
推着车走进小区，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味道。苏尘把车锁好，上楼，打开门，一股凉意扑面而来。
他脱掉外套，走进里屋，打开了那个陈旧的木箱子。
那本食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，纸页泛黄，边角卷起。他伸手把它拿出来，翻开第一页，目光再次落在爷爷那工整的笔记上。
就在这时候，他注意到一个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。
食谱第一页的右下角，有一个红色的印章。印章很小，只有拇指甲盖那么大，颜色已经有些褪了，但依稀能看出来是一个图案——
一座小楼，楼前有一棵树。
苏尘盯着这个印章看了很久，总觉得有些眼熟。
他拿出手机，打开浏览器，输入了“云岚楼”三个字。搜索结果页上跳出了云岚楼的官网，他点进去，一眼就看到了网站顶部的标识——一座古色古香的楼阁，楼前种着一棵苍翠的古树。
跟食谱上的印章，一模一样。
苏尘的手指顿住了。
他猛地合上食谱，心脏砰砰直跳。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握住他的手，用沙哑的声音反复说：“看好那本食谱，别让它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爷爷只是舍不得，现在他终于明白，这句话里藏着什么样的重量。
云岚楼跟他爷爷之间，有过什么交集？
他重新打开手机，搜索“云岚楼 创始人”，出来的信息很简略——云岚楼成立于十五年前，创始人是王富海，本城人，最初在市中心开了一家小面馆，后来逐步扩张，才有了今天的规模。
十五年前。
苏尘记得，爷爷是二十年前去世的。如果云岚楼跟爷爷有过节，那应该是爷爷去世之前的事。
他继续往下翻，在一个本地美食论坛的角落里，发现了一个沉了很久的老帖。
帖子标题是：《有没有人记得二十年前的陈家面馆？》。
发帖时间是十年前，底下只有寥寥几个回帖。其中一个回帖写道：“陈家面馆的老板陈老爷子，做面的手艺那是一绝啊，可惜后来出了事，听说被人举报用了违禁添加剂，店被封了。陈老爷子也被抓了，后来就杳无音讯了。”
另一个回帖说：“我知道内幕，陈家面馆是被同行陷害的。那个同行现在混得风生水起，开了好几家大酒楼。”
苏尘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奶奶，想起她提到爷爷时那闪躲的眼神，想起她总说“你爷爷是个好人”。
他的爷爷不姓陈。
所以，陈家面馆是怎么回事？
他继续翻看那个帖子，但再也没有更详细的信息了。帖子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清理过，很多内容都残缺不全。
苏尘放下手机，靠在椅子上，闭上眼。
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一个消瘦的男人，穿着白色围裙，在一口大锅前捞面。那个男人回过头，冲他笑了笑，笑容温和而疲惫。
苏尘从来没有见过爷爷。
但他知道，刚才那个画面，不是他的想象。
那是他的直觉，是血液里流淌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把食谱重新锁进木箱，走出房间，站在阳台上。夜幕降临，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，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。
云岚楼的招牌，就挂在城市的最高处。
苏尘攥紧了拳头。
他不再只是一个摆摊卖面的小贩了。他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，不仅仅是一本食谱，而是爷爷用一生的清白和尊严换来的东西。
他不会卖掉它。
他要把爷爷失去的东西，一样一样地找回来。
手机响了，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苏尘接起来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：“是苏尘吗？”
“是我，你是哪位？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，”那个声音说，“重要的是，你最好离那本食谱远一点。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尘握紧手机，指节泛白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，那辆黑色的林肯轿车静静地停在巷口。路灯下，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靠在车旁，仰头看着他的阳台。
苏尘对上那双眼睛，心里没有害怕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愤怒。
他转身走回屋里，打开冰箱，拿出今晚要用的食材。
明天的面，他还要继续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