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地下室，带着初冬的寒凉。
苏辰把笔记本和录音机小心地收进背包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——凌晨两点十五分。他本打算直接从银面人这边离开，但外头显然已经不安全了。
猎杀组织既然能追踪到银面人的酒吧，就一定在周围布了眼线。
他掏出手机，信号格只剩一格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。苏辰皱起眉头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“走地下通道。”银面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楼梯口，手里多了一串钥匙，“这条街是老城区，地下的防空洞网四通八达，连着三条街外的废弃商场。到了那边再想办法。”
苏辰没有犹豫，接过钥匙跟着银面人穿过堆放杂物的走廊，来到一扇生锈的铁门前。银面人熟练地掏出钥匙开锁，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，门后是一条黑漆漆的向下楼梯。
“一直走，遇到岔路向左拐三次，再向右拐两次，就能看到出口。”银面人把一个手电筒塞给他，“记住，地下有段路塌方过，你绕一下。”
“林叔，你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银面人打断他，“我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，猎杀者还没那个本事抓到我。你顾好自己就行。”
苏辰看着银面人，那个佝偻的背影站在昏黄的灯光下，明明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头子，却在这一刻让他觉得格外可靠。
“保重。”
他转身钻进铁门，手电筒的光芒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台阶。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声响，伴随着锁芯咔哒一声，把他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。
地下防空洞比他想象的要宽敞。
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狭长的通道，两侧的墙壁上满是岁月的斑驳痕迹，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偶尔能看到老鼠从角落窜过。
苏辰放轻脚步，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。
他闭上眼睛，将感知力向外扩散。这段时间的练习让他的情绪感知范围扩大了不少，大约能覆盖半径五十米的区域。但真正让他惊讶的是，自从拿到父亲的笔记本后，那种精神联系似乎强化了他的能力，让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。
就像是原本模糊的听力，突然调高了频率。
什么都没有。
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苏辰加快脚步，按银面人的指示经过第一个岔路口，向左拐。防空洞的结构错综复杂，有好几条分叉通道，有些被铁栅栏封死，有些半塌陷。他边走边默默记路，生怕自己在这种地下迷宫走丢。
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，他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不对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弱的气息。
不是味道，是一种情绪。他很熟悉这种情绪——危险、警惕、带着杀意。上次在旧厂房里，那些猎杀组织的成员围堵他时，他就在空气中捕捉到过类似的气息。
有人在前面。
苏辰迅速关掉手电筒，整个人贴到墙壁上。
黑暗瞬间将他吞没。
他屏住呼吸，把感知力全力展开。五十米内，他能捕捉到的情绪波动有两个——一个在前面大约四十米的地方，情绪很平稳，像是一个猎人耐心等待猎物的到来。另一个在更远处，约六十米，情绪波动更大一些，是焦躁和不耐烦。
不止一个人。
猎杀组织派来的刺客，正在通道的前方等着他。
苏辰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对方显然知道这条地下通道，银面人的情报网可能早就被渗透了。或者说，银面人本人……他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开。如果银面人要害他，根本不用费这么大周折。
现在的情况是，他被堵在了地下。
后退？铁门已经锁了，银面人那边估计也被盯上了。前进？对方明显设了埋伏。
苏辰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。银面人给了他一盏手电、一把折叠刀、一包饼干和一瓶水。折叠刀只有巴掌长，开刃也不算锋利，面对训练有素的刺客，这玩意儿跟玩具差不多。
但他有情绪能力。
这是他唯一的优势。
苏辰闭上眼睛，再次感知前方那两个情绪源。附近那个的情绪很平稳，平稳得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状态——这说明对方很有经验，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。远一点那个焦躁不安的，反倒是突破口。
他决定先解决掉那个焦躁的。
苏辰贴着墙，在黑暗中摸黑前行。他的手在墙壁上轻轻滑动，借着触觉确认方向。走了大约二十米，前方的通道有一个急转弯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个情绪平稳的猎杀者就在转弯后三十米左右的位置。
而焦躁的那个，则在更深处。
苏辰在转弯处停下来，脱下外套，从地上捡了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块，用外套包好。他把背包调到胸前，折叠刀握在右手。
然后他把包着石头的衣服，用力朝通道深处扔去。
嘭——
衣服砸到墙壁上又弹落在地，在空旷的通道里发出一声闷响。
前方那个平稳的情绪源，瞬间出现了一丝波动。随即，他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——有人在移动，而且是向他这边靠近。
但近处那个情绪源并没有动。
苏辰心里一沉。对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查看，而是守住原地。这说明他们分工明确，一个负责正面迎敌，一个负责封住退路。这是个标准的围杀阵型。
他必须主动出击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苏辰贴紧转角处的墙壁，将呼吸放到最轻。他用自己的情绪感知锁定对方——大约十米、八米、五米……
就在对方即将转过弯的瞬间，苏辰动了。
他没有直接冲出去，而是猛地将手电筒打开，朝通道对面扔了过去。手电筒在翻滚中射出凌乱的光束，在狭小的通道里制造出混乱的光影效果。
下一秒，他紧跟着扑出去。
那个猎杀者的反应极快，在手电筒飞出来的瞬间就抬起了右手。苏辰看到一抹金属的冷光——对方手上握着一把战术匕首，刃口在晃动的灯光下泛着哑光的色泽。
但苏辰没有停。
他没有冲向对方，而是一个矮身，朝对方脚踝处扫去一脚。那个猎杀者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采取下盘攻击，下意识向后跳了一步。
就是这一步，让苏辰抓住了空当。
他右手握着的折叠刀向前一递，划向对方退后的那条腿的小腿肚。刀刃割破布料，鲜血瞬间渗了出来。对方吃痛，身子微微一顿。
苏辰没有恋战，趁对方稳住重心的间隙，整个人往通道深处冲去。
他要找的是那个焦躁的家伙。
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骂声，但对方没有立刻追上。苏辰回头扫了一眼，看到那个猎杀者正低头处理伤口，动作麻利利落，显然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。
他这一刀只是拖延了一点时间，不会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。
但够了。
苏辰一路狂奔，在第三个岔路口停下来。根据银面人的指示，左拐三次、右拐两次才是出口。但现在追兵在后面，如果按原路走，对方很容易堵住他。
他决定赌一把。
苏辰没有左拐，而是直接往右拐去。根据他的判断，猎杀组织的人肯定在主干道上布了人手。他必须走一条对方预料之外的路线。
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——地下防空洞的岔路太多了。
他的感知力虽然能捕捉到情绪波动的方向，但无法直接识别出正确的道路。而且那个焦躁的情绪源，此刻也突然消失了。
不对。
不是消失了，是对方在移动。
苏辰猛地停下脚步，身体本能地向后一闪。
一道寒芒擦着他的鼻尖掠过。
那是纤细得像针一样的武器，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。如果不是他刚才那本能地一避，这东西就直接刺穿了他的喉咙。
“有点本事。”
黑暗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，带着一丝戏谑。
苏辰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。
他完全没有捕捉到对方的靠近。这个人——
“你的能力不错，情绪感知对吧？”那个声音继续说，“但我们的猎杀者，多少都懂一点屏蔽自己情绪波动的技巧。你刚才是不是发现不了我在靠近？”
苏辰没有说话。他全神贯注地感知周围，试图锁定对方的位置。
但没用。
那个声音在通道里回荡，像是在四周同时响起一样，根本分辨不清来源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那声音说，“我叫影刺，猎杀组织的六阶杀手。专门来处理你这种能力不稳定的新人的。”
六阶。
苏辰心脏猛地一缩。他听银面人提过猎杀组织的等级划分——从一阶到九阶。六阶意味着对方至少拥有十年的实战经验，而且是被重点培养的核心战力。
他根本不是对手。
“不过你也别害怕。”影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我不会一下子就杀了你。你那情绪共鸣的能力，组织里很感兴趣。你是乖乖跟我走，还是让我打断两条腿再拖回去？”
苏辰握紧手中的折叠刀。
他不能在这里倒下。父亲的线索刚刚出现，他的能力才刚刚开始觉醒，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。
“你想抓活的？”苏辰开口，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，“那你最好现在就动手，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你走。”
“有志气。”影刺轻笑道。
话音未落，苏辰猛地朝右侧闪身。
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掠过。那是一种很诡异的攻击方式——对方像是能融入黑暗一样，攻击的轨迹完全不可预测。
他刚才的那一避，靠的不是感知，而是直觉。
但直觉不可能一直灵验。
苏辰咬紧牙关，在黑暗中不断变换位置。他能感觉到影刺在游走，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黑豹，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。
他的体力有限，对方显然是在消耗他。
必须想办法。
苏辰猛地停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他不再试图用感知追踪影刺的移动，而是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内心。这段时间的练习让他明白，情绪共鸣能力的本质不是去捕捉别人的情绪，而是先掌控自己的情绪。
恐惧、焦虑、紧张——这些负面情绪在战场上都会成为破绽。
他要让自己的内心变成一片平静的湖面。
就在他闭眼的那一刹那，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节奏，甚至能捕捉到空气中极其微弱的振动。
那个振动，来自他的身后。
苏辰猛地蹲下身。
一道黑色的细针刺破空气，从他头顶上方三厘米处划过。
“嗯？”
影刺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惊讶。
苏辰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。他借着蹲下的惯性，整个人向前翻滚，右手握着的折叠刀朝那道振动的方向挥了出去。
咔嚓——刀刃与某种金属相撞，迸出一星火花。
在那一瞬间的火光中，苏辰终于看到了影刺的样子——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人，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甲，只露出眼睛和嘴巴。他的右手握着两根纤细的黑刺，像昆虫的触角一样灵活。
火光转瞬即逝，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。
但够了。
那一刹那的视觉信息，让苏辰记住了影刺的站位和姿势。
“有意思。”影刺的声音重新恢复了从容，“你居然能捕捉到我的攻击轨迹。看来我得认真一点了。”
影刺的声音变得更快。
黑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破风声，快到苏辰完全无法用肉眼捕捉。他只能依靠那种捕捉振动频率的直觉来躲避，但每一次躲闪都堪堪擦着危险边缘。
他身上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口子，鲜血染红了衬衫。
这样下去，他真的会被耗死。
苏辰一边躲避，一边拼命想着对策。突然，他的目光投向了通道上方——那里有一根粗壮的管道，看起来像是废弃的通风管。
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型。
他猛地朝管道方向冲过去，故意卖个破绽。影刺果然上当，两根黑刺同时刺向他的后背。
就在黑刺即将刺中他的瞬间，苏辰猛地向前一扑，整个人扑倒在地。
那两根黑刺刺入了他身后的通风管道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糟糕。”影刺低骂了一声。
苏辰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，猛地从地上弹起来，右手的折叠刀狠狠朝通风管道上面的一个锈蚀的阀门砸过去。那个阀门早就锈得不成样子，被他这一砸，喀嚓一声断裂。
管道里的积存水和铁锈猛地喷涌出来。
影刺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液体喷了个正着，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。苏辰抓住这个机会，整个人像一头疯牛一样撞了上去。
他的肩膀狠狠地顶在影刺的胸口。
影刺闷哼一声，整个人朝后踉跄了几步。苏辰趁势追击，折叠刀横扫过去，在影刺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这是他自开战以来，第一次真正伤到对方。
但影刺的反应更快。被伤到之后，他非但没有后退，反而猛地向前一冲，左手握着的一根黑刺直接刺向苏辰的咽喉。
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苏辰来不及躲避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寒芒在瞳孔中越来越大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轰！
通道尽头传来一声巨响，像是什么东西被炸开了。水泥碎块飞溅，灰尘四起。
影刺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“有外人闯入了。”他的声音变得严肃，“算你命大，小子。”
话音刚落，影刺的身影就像水汽一样消失在黑暗中。通道里只剩下苏辰一个人，粗重地喘着气。
他瘫坐在地上，后背全是冷汗。
赢了。
虽然是侥幸，但他确实在六阶猎杀者的手下活了下来。
苏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口的手臂，嘴角却扯出一个笑容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，站起来，顺着通道朝那个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他不知道是谁制造了这场爆炸，但这很可能是他唯一的逃生机会。
他必须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