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，前台的林姐正在接电话，看见他进来，眼神微微闪了一下，然后迅速低下头去。苏辰没有在意，径直往里走。办公区里已经坐满了人，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混杂在一起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，放下包，才注意到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不太对。几个平时会打招呼的人，见他看过来，不是低头就是侧过脸去。有人干咳一声，有人把手里的文件翻得哗哗响。一股异样的氛围在空气里弥漫。苏辰皱了皱眉，还没来得及多想，旁边的老张探过头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小苏，早上陈主管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“说了什么事吗？”老张摇摇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表情不太好。”苏辰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放下手里的水杯，往陈主管的办公室走去。路过李峰的工位时，他余光看见李峰正低头看手机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种笑意太过刻意，像是精心排练过。苏辰的脚步顿了一下，那种熟悉的情绪波动又从胸口升了起来——不是他自己的感受，而是从李峰那边飘过来的。一缕细细的、黏稠的愉悦，像是蛇信子一样在空气里蔓延。苏辰没有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陈主管的办公室门半掩着。他敲了两下，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“进来”，才推门进去。陈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他今年四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常年穿着深色西装，看起来严肃得像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。他抬头看了苏辰一眼，没有让他坐下。“苏辰，我收到一些反映，说你最近在和客户接触的过程中，有一些不太合规的操作。”苏辰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操作？”“有客户投诉你，说你利用职务之便，向客户索取额外的好处费。”陈主管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推到桌子边缘，“你自己看看。”苏辰接过来。聊天记录上是一个备注名为“滨江锦园张先生”的人和他的对话。对话里提到了一套房源，对方问能不能在成交价上再压一压，苏辰的回复是“可以操作，但需要一点额外费用”。措辞不算太直白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。苏辰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，后背开始发凉。他没有和什么“张先生”有过这样的对话。这个微信号他根本不认识。但聊天记录的格式、时间戳、对话的风格，都和他的日常记录几乎一模一样，如果不是他自己清楚，连他都很难分辨这是伪造的。“陈主管，这不是我发的。”苏辰说。陈主管靠回椅背上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“那是谁发的？”“有人在恶意操作，伪造了聊天记录。”陈主管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又推到苏辰面前。“还有这个。”那是一个客户签过名的书面投诉，落款时间是昨天下午。投诉内容写着苏辰在带看过程中态度极差，多次暗示客户“加点红包”，并且因为客户拒绝而故意拖延签约流程。投诉人的签名、联系方式、身份证号一应俱全。苏辰看着那张纸，手指捏得发白。他在这一行做了两年多，带过的客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投诉过他态度差。更别说什么暗示红包，这根本是无中生有。“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。”苏辰说，“昨天下午我在带另一组客户看房，整个下午都在滨江路那边，根本没有见过这位投诉人。”“你有证据吗？”陈主管问。苏辰张了张嘴。证据？他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？他注意到陈主管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，那种审视的姿态，就像是在给一个已经被判了刑的人量刑。“陈主管，这件事明显有人在背后搞我。”苏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“你给我几天时间，我一定把事情查清楚。”“公司有公司的流程。”陈主管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“这个投诉已经报上去了，总部那边要求三天内给回复。在这期间，你的名下房源将被暂时冻结，带看权限也先停一停。”“暂停？”苏辰猛地抬起头，“那我在跟的几个单子怎么办？刘姐那套房子明天就要签约了！”“流程就是流程。”陈主管站起来，示意谈话结束，“你回去吧。”苏辰站在原地，胸口里那股情绪又开始涌动。这一次不是别人的情绪，是他自己的——愤怒混杂着不甘，像一锅滚水一样在胃里翻腾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回到工位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的抽屉被人翻过。锁没有被撬的痕迹，但放在最上面的客户通讯录位置变了。他把通讯录抽出来翻了翻，里面夹着的那几张已经谈得差不多的客户名片不见了。苏辰坐了下来，手指摩挲着通讯录的封皮。他闭上眼，让意识沉入那种奇特的感知状态。办公室里各种情绪的波动像是潮水一样涌来——前台的焦虑，销售组的亢奋，角落那个姑娘的失恋悲伤，还有……在他右后方，那股熟悉的、黏稠的愉悦感。李峰。苏辰睁开眼，转头看了过去。李峰正和旁边的人说什么，笑得很开心，察觉到苏辰的目光，他转过头来，脸上的笑容收了收，露出一个关切的表情：“苏辰，怎么了？听说你被陈主管叫去了？没事吧？”那副表情做得滴水不漏。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，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同情。但苏辰能感觉到，从李峰那个方向飘过来的情绪，正在悄悄地变甜变浓，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焦糖。那是幸灾乐祸的味道。苏辰没有说话。他收回目光，打开电脑，开始调自己昨天的行程记录。手机上的定位记录还在，他拍了带看的路牌照片，时间戳清清楚楚。他还找到了客户刘姐昨天下午发来的消息——“小苏，你辛苦了，晚上早点儿回去休息。”苏辰把这些截图整理好，但没有立刻发给陈主管。他知道，现在发过去只会被解释成“事后补救”。他要的不是翻盘，而是让背后的人自己露出马脚。下午三点，公司例会上，苏辰默默地坐在最后一排。李峰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几次三番地朝他这边看。苏辰能感觉到李峰的情绪在变化——那种愉悦感越来越浓，像是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。会议进行到一半，李峰忽然举手。“陈主管，我有个提议。”他站起来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恰好能让整间会议室都听到，“苏辰的业绩一直不错，现在突然被停权，对团队气氛影响挺大的。要不这样，他手里的那几个客户，我暂时帮他跟一跟，免得客户跑单。等他问题搞清楚了，再还给他。”这话说得漂亮。表面上是在帮苏辰解围，实际上是在趁火打劫。一旦客户转到他手里，用不了两天就能被他的甜言蜜语拽过去。到时候苏辰就算洗清了冤屈，客户也回不来了。几个同事纷纷点头，觉得李峰这个人真仗义。陈主管沉吟了一下，刚要开口。苏辰站了起来。“不劳李哥费心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，“我的客户我自己能搞定，不用任何人帮忙代管。”李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如常。“苏辰你别误会，我就是怕客户有流失。”他摊了摊手，“你要是不放心，可以让陈主管做个见证，客户还是你的，我只是帮忙带一下。”“不用。”苏辰的语气依然很淡，“而且我建议李哥你也别太操心别人手上的单子，先把自己手上的事情理清楚比较好。”李峰的眉毛挑了一下。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苏辰说，“就是提醒一下，伪造聊天记录和客户签名这种事，如果查出来，后果挺严重的。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在苏辰和李峰之间来回扫。李峰脸色的变化只有很短的一刹那，但苏辰捕捉到了。那种瞬间的慌张，就像湖面上忽然裂开的一道细纹，一闪而逝，却真实存在。李峰随即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带着些许无奈和委屈：“苏辰，我这是在帮你，你倒好，反过来咬我一口。算了，当我多管闲事，你好自为之。”他坐了下来，低头翻看面前的资料，露出一副被冤枉的样子。苏辰感觉到，从李峰那边涌来的情绪变了。那股愉悦感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紧绷的、尖锐的情绪，像一根被拉紧的弦。那根弦在李峰的胸腔里嗡嗡地震颤着。恐惧。散会后，苏辰走出会议室，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，调出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“做得不错。但这才刚刚开始。”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停顿了几秒，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。他走到吸烟区，点了一根烟。烟灰落在地上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兴奋。他能感觉到，距离真相更近了一步。李峰不是他唯一的敌人，只是台前的一枚棋子。而他现在要做的，就是顺着这根线，把藏在幕后的那个人，揪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