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上六点半，陆辰的摊位前已经排了十二三个人。
放在三天前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那时候他摆摊一个小时能卖出去七八份就算烧高香了，可现在，光是排队的人就快赶上以前一天的客流了。
秘制辣酱的威力，比他想象的还要猛。
昨天那个中年男人果然没食言，今早七点出头就骑着电动车过来了，二话不说直接往队伍后面一站，冲陆辰竖了个大拇指。后面排队的人里有好几个眼熟的，都是昨天在摊位上买过煎饼又折返回来的回头客。
陆辰手上不停，面糊往铁板上一倒，铲子一旋，薄薄的一层均匀铺开。打蛋、撒葱花的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，每一天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速度在提升，那种“系统加成”带来的手感越来越丝滑流畅。
“老板，今天还是那个辣酱吗？”排在第一个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，看着陆辰问道。
“必须的，今天加量不加价。”陆辰笑着应了一声，铲子翻动间，煎饼已经翻了个面，金黄的表面冒着热气。他刷了一层薄薄的甜面酱打底，然后舀起一小勺秘制辣酱均匀抹开，那股妖孽般的香气瞬间炸裂开来。
铁板上滋啦作响，热气裹着复合香料的味道翻涌而上，像一股无形的海浪朝着周围拍打过去。排队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，后面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大叔甚至咽了咽口水。
“这味儿绝了，昨天我在小区门口就闻到这味，顺着味儿找过来的。”格子衬衫大叔跟前面的人搭话。
“可不是嘛，我媳妇昨天给我带了份回去，我吃了一口就想再来，结果人收摊了。”
“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。”
陆辰听着顾客们的议论，心里说不出的畅快。这种感觉跟他以前在工厂流水线上干活完全不一样——那时候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，分不清今天是周几，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。可现在，手里的铁铲每一次翻动都有意义，每一份煎饼出锅时顾客脸上的表情都让他觉得踏实。
外卖窗口那帮小子的油条豆浆，今天已经被他用一碗酱彻底掀翻了。
快七点半的时候，排队的人终于开始逐渐减少。陆辰趁着间隙把铁板清理了一遍，正准备给自己也摊一份煎饼垫垫肚子，一抬头，看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个穿着碎花衬衫、烫着卷发的女人，大概五十来岁的样子，手里拎着一串钥匙，走路带风，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友好。
陆辰心里咯噔一下。
来的人他认识——这片夜市摊位的房东，姓周，人称周大姐。这女人在这一带名声不小，手底下管着夜市入口那一排最好的摊位，谁想租都要经过她点头。陆辰这个角落位置虽然偏，但每月的摊位费也是雷打不动的一千五。
“小陆，忙着呢？”周大姐走到摊位前，没看铁板上的煎饼，先环顾了一圈排队的队伍，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周姐，您怎么来了？”陆辰放下铲子，擦了擦手，笑着招呼她，“还没吃早饭吧？我给您摊一个？”
“不用，我来是跟你说个事。”周大姐摆了摆手，语气没什么温度，“你这个摊位的租金，下个月要涨了。”
陆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涨多少？”
“两千。”周大姐伸出两根手指，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情，“从下个月一号开始，一个月两千，一次性交半年的。”
陆辰沉默了。
两千一个月，比他现在的租金涨了三分之一还多。一次性交半年就是一万二，这笔钱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。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加起来，连三千块都拿不出来。
“周姐，这个涨幅是不是有点……”陆辰斟酌着措辞，“我这位置你也知道，在夜市最里面，人流量本来就不大，一个月能赚多少您也清楚。一下子涨到两千，我真扛不住。”
“扛不住就没办法了。”周大姐耸了耸肩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所当然，“小陆，我也不瞒你。夜市入口那边新开了一家烤鱼店，老板托人找到我，想把你这个位置也盘下来当后厨。人家出的价是三千一个月，我已经给你压到两千了，够照顾你的了。”
陆辰咬了咬牙。
说白了就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，而周大姐正好想趁这个机会把他清走。这种事儿在夜市里太常见了，地段好一点的位置，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。他一个摆摊的，既没有什么背景，也没有什么靠山，在这种利益博弈里就是最底层的那颗棋子，说踢就踢。
“周姐，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月缓缓？”陆辰压低声音，“我这几天生意刚有点起色，您给我点时间，我一定把租金补上。”
“一个月？”周大姐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点不耐烦，“小陆，我是给你面子才亲自来跟你说一声的。换成别人，直接让你月底搬走你都没脾气。这样吧，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，你要是觉得行，就先把这半年的定金交了，要是觉得不行，月底之前把摊子收干净，我这位置后面排着的人多着呢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要走。
陆辰看着她的背影，脑子里飞速转着。秘制辣酱刚打响了第一炮，老顾客们今早才第一次吃到，回头客的积累才刚开始，如果这时候被赶走，前面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系统给他开了这个头，他不能让它就这么断了。
“周姐！”陆辰喊了一声。
周大姐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“您吃个煎饼再走吧。”陆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看似随意的坚持，“就尝一口，耽误不了您几分钟。”
周大姐皱了皱眉，表情明显带着拒绝的意思。但这时旁边还没走的几个顾客听见了，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大爷先开了口：“姑娘，你可得尝尝这小子的酱，我这辈子吃过的煎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就他家的这个味儿最绝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儿子学校门口的煎饼摊那酱闻着挺香，吃完了也就那么回事，他这个不一样，吃完了嘴里还留着味儿。”另一个大姐接话道。
周大姐本来想走，但被这么一说，又有些犹豫了。她上下打量了陆辰一眼：“行吧，我就尝尝，看看你这煎饼能有多好吃。”
陆辰心里一松，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怠慢。
他先往铁板上倒了少量的油，油热之后才舀一勺面糊倒下。铲子转圈的力道放得极轻，让面饼摊得比平时更薄一些，这样煎出来的饼皮更脆更香。打蛋的时候他特地多打了一个，蛋黄在铁板上划开，金黄色的蛋液均匀地铺满了整张面饼。
葱花撒了两层，第一层盖在蛋液上焖出香味，第二层在翻面之后撒在饼皮表面，保持葱的鲜脆。
刷酱的时候，陆辰做了一点点不同。
他在甜面酱里掺了一小勺秘制辣酱，搅拌均匀之后才抹在面饼上。这样既保留了辣酱独特的复合香味，又不会让第一次尝试的周大姐觉得太辣。薄脆是他自己炸的，比外面卖的更薄更脆，掰开的时候能听到清脆的咔嚓声。
火腿肠切成了两半，在铁板的边缘煎到微微焦黄，油脂被逼出来，表面冒着小泡，散发出肉香味。
最后一步，陆辰把煎饼从中间对折，再对折，切成两段，装进纸袋里，递给周大姐。
“周姐，您尝尝。”
周大姐接过去的时候，那股香味已经逼近了她的鼻子。复合香料的层次感像是有生命一样，一丝一缕地钻进鼻腔，然后在大脑里炸开。她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这味儿确实不一样。
她咬了一口。
咔嚓一声，薄脆断裂的声音清脆利落。然后是饼皮的软韧、鸡蛋的嫩滑、火腿肠的焦香，以及——那股酱料里绵延不绝的复合香味，在舌尖上层层递进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微辣，但不呛口。
香，但不上头。
吃完一口，你就会想第二口。
周大姐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，表情也在发生变化。从最初的漫不经心，到微微挑眉，再到慢慢眯起眼睛，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。
她没说一句话，把整份煎饼全都吃完了。
纸袋空了之后，她抬头看着陆辰，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问了一句：“这个酱，你自己调的？”
“嗯，自己配的方子。”陆辰点点头。
“这手艺……”周大姐咂了咂嘴，像是在回味，“我以前在城南吃过一家老字号的煎饼摊，那老头干了几十年，味道算是顶尖了。你这个，不比他差。”
陆辰心里一喜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周姐，说实话，我这位置之前确实没什么客流，但您也看到了，这几天人已经开始多起来了。我这酱也是最近才调配出来的，往后还会推出新的品种。”
周大姐没有立刻接话，她看了看摊位前面还没完全散去的几个顾客，又看了看陆辰铁板上还没擦干净的酱渍，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“小陆。”她开口了，“你今天晚上还出摊吗？”
“出。”
“那行，晚上我带个人过来尝尝。”周大姐把钥匙重新收进包里，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，“我弟弟开饭店的，嘴刁得很，让他来试试你的东西。要是他也说行，那租金的事咱们再谈。”
陆辰连忙点头：“没问题，晚上您尽管带人来。”
周大姐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远，她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陆辰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身边的空气说：“这小子，有点东西。”
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，陆辰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刚才那一番对话，比他连着做五十份煎饼还累。
但他知道，机会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