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军的安排来得很快。
第二天一早,林越刚在工位上坐下,就看到人事系统弹出一条调令通知——他从技术部借调至核心项目部,为期三个月,期间直接向项目总监李婉清汇报。
消息刚发出来,技术部的群里就炸了。
“卧槽,小越要去核心项目部了?”
“这速度也太快了吧,他才来多久?”
“听说昨天那场汇报把刘总都镇住了,咱们技术部藏龙卧虎啊。”
林越没在群里回复,只是默默关掉了对话框。他清楚,这些问候里有多少真心,又有多少试探。真正值得注意的,是那些一直没有发声的人——比如小周,比如赵敏,比如刘建军本人。
上午九点整,他背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推开了核心项目部的玻璃门。
这里的氛围和技术部完全不同。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香气,所有人的工位都是独立隔断,每人面前至少摆着两台显示器。墙上贴满了项目进度表和数据分析看板,红色的里程碑节点像是定时炸弹,提醒着每个人——这里不允许犯错。
接待他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,胸牌上写着“助理-苏晚晴”。
“林越?”苏晚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表情说不上热情,但也不算冷淡,“李总在开会,你先坐那边等着,我帮你办手续。”
她指了指靠窗的一排临时工位,然后转身就走。
林越没有立刻坐下。他在过道里站了十来秒,快速扫视了一圈整个办公区。三十来个人的团队,分成了四个小组,每个人的座位排列有明显的聚拢趋势。靠左边的那群人频频凑在一起低声交谈,而右边靠里的几个人则始终戴着耳机,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,和外界保持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感。
中间位置有个穿深蓝衬衫的中年男人,正拿着马克杯往茶水间方向走。他经过林越身边时,脚步停了一下,眼神在林越的胸牌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微微点头。
“新来的?”中年男人问,声音不大,带着点沙哑。
“对,技术部的,借调过来三个月。”林越礼貌地回答。
“我叫赵志远,项目部一组组长。”中年男人伸出手,“欢迎。”
林越握住他的手,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热和力度。这个握手很标准,不亲不疏,有礼有节,是职场老手的惯用社交动作,既不显得过分亲近,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。
“赵组长好,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赵志远笑了笑,没再多说,端着杯子进了茶水间。
林越收回手,视线不自觉地追了一瞬赵志远的背影。刚才握手的那一刻,他的手背碰到了赵志远的手指内侧,那上面有些粗糙,是长期握笔和敲键盘才会磨出的茧。这个细节让林越对这个赵志远的印象深了几分——至少,他不是那种只靠嘴皮子干活的人。
他找了个靠墙的临时工位坐下,打开了电脑。系统里关于核心项目部的资料并不多,只有几个公开的组织架构图和项目简报。林越快速过了一遍,在心里勾勒出这个部门的权力版图。
总监李婉清,女,四十二岁,在集团干了十五年,是跟着老板从初创期走过来的元老级人物。她手下有四个组长,分别是赵志远、周浩然、陈兰心、胡毅。四个人分管不同的业务模块,彼此间的关系错综复杂,既有合作,也有竞争。
而林越被安排的位置,刚好是四个小组的交汇处——哪儿都沾点边,但哪儿都不完全属于。
这显然是故意的。刘建军把他塞进来,就是要让他成为一个变量,搅动这潭已经有些沉闷的水。
九点四十分,苏晚晴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文件,说李总开完会了,可以进去了。
李婉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落地玻璃窗,窗帘半拉着,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办公桌一角。林越敲门进去时,李婉清正背对着门口,站在窗前打电话。
“这个方案我不同意,风险太大,延期交付我是要担责任的。”李婉清的声音很稳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,“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可以走流程,直接找老板审批,我不拦你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,李婉清没再回应,直接挂了。
她转过身来,看着林越,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,从刚才的盛气凌人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审慎。
“林越?”她示意林越坐下,“坐。”
“李总好。”林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脊背挺直,没有急着寒暄套近乎。
李婉清翻开了林越的调令,又看了看他的简历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这个微表情没有逃过林越的眼睛——她显然对刘建军突然塞人这件事不太满意。
“你入职才两周?”李婉清抬头看他。
“具体来说是第十三天。”
“十三天就借调到核心项目部,这在集团都没有过先例。”李婉清把文件合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目光直视林越,“刘建军跟我打过招呼了,说你技术能力很强。但你也知道,我这里不养闲人,也不养光会看风头的人。”
林越清楚,李婉清这句话既是警告,也是试探。她想知道林越到底是谁的人,是刘建军安插进来的眼线,还是真有本事可以干活的人。
他回望着李婉清,语气平静却诚恳:“李总,我明白你的顾虑。我在技术部确实是刘总面试的,但这个调令我事先也并不知情。我来核心项目部,只是想多做点事,多学点东西。如果我的工作有任何问题,你随时可以把我退回去,我不找任何人说情。”
他把话说得直白又坦荡,反而让李婉清的防备感松懈了几分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了林越好几秒钟,然后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行,这话我记住了。”李婉清拿起手边的座机,按了个快捷键,“赵志远,你过来一趟。”
不到两分钟,赵志远就推门进来了。
“这是赵志远,一组组长,负责底层架构和数据中台的搭建。”李婉清指了指赵志远,对林越说,“你先跟他走,他会给你安排具体工作。三个月时间,你自己把握住机会。”
林越站起来,对着赵志远点了一下头:“赵组长,麻烦了。”
赵志远摆摆手,示意他跟自己走。
出了李婉清的办公室,赵志远的步伐不快不慢,正好能让林越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。他没有直接带着林越去工位,而是先带他转了一圈核心项目部的各个功能区,边走边介绍。
“那边是数据组,负责数据清洗和建模,组长是陈兰心,她性子比较急,做事要求很高,你跟她说话尽量别绕弯子。”赵志远下巴朝左前方努了努,“那边靠窗的是业务组,周浩然在管,这人比较圆滑,跟各部门关系都好,你要是想了解业务流转的细节,找他就行。”
林越一边听一边记,同时观察着周围的动静。他发现赵志远带他走这一圈的时候,有几个座位上的同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。
“至于胡毅那一组,负责的是测试和运维,他们人不多,但都是老人。”赵志远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胡毅这个人,你跟他打交道,留个心眼。”
林越心里一动,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一圈逛完,赵志远把他带回了临时工位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资料递给他。
“这是中台系统目前的技术文档,你先看看,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。”赵志远拍了拍资料的封面,“下午两点之前,我要看到你写的技术评估意见,你觉得这套系统现在的短板在哪里,有什么优化建议,写成文档发我邮箱。”
这个任务来得太快了。
林越看了一眼那叠资料,起码有三百页,下午两点前就要看完并给出评估意见,这不是正常的工作节奏,更像是一场加压测试——测试他的真实水平,也测试他的抗压能力。
“好,我尽快交。”林越没有讨价还价,直接应了下来。
赵志远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位。
林越翻开资料,深吸一口气,开始进入工作状态。
他一边读一边在脑海中构建系统的整体架构。这套中台系统的设计思路其实并不差,但存在几个明显的隐患:一个是数据同步机制设计得过于依赖单一节点,一旦那个节点出问题,整个系统都可能瘫痪;另一个是缓存层的策略太过保守,高并发场景下容易成为瓶颈;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——系统中没有设置足够的审计日志节点,一旦发生数据篡改或泄露,很难追溯到源头。
看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,林越的手指顿住了。
这个系统缺审计日志,说明设计之初就有人在刻意回避这件事。而核心项目部最近查的数据泄露事件,很可能就和这个漏洞有关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电脑屏幕,看向工位区远处正在跟人讨论方案的赵志远,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敲代码的周浩然,再看向茶水间里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喝水的胡毅。
四个人,四个组,四种态度。
林越默默打开了系统,调出了模拟功能。他需要预演一下,下午的评价意见应该怎么写,才能既把自己的专业能力展示出来,又不至于打草惊蛇。
一次模拟,两次模拟,三次模拟……
他反复推演了五遍,终于敲定了一个最稳妥的版本。
下午一点五十七分,林越把文档发到了赵志远的邮箱。他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窗外太阳很大,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方白晃晃的光斑。
林越看着那片光斑,脑子里却一点也安静不下来。他刚刚在模拟中发现了另一个细节——赵志远给他的这份资料,打开过的最后一个人,是胡毅。
也就是说,这份资料在递到他手上之前,胡毅提前看过。
林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