竞标结果在周一上午十点正式公布。
林越正在工位上整理上周的技术文档,OA系统弹出一条通知时,他鼠标点开,看到“蓝海集团智慧结算系统项目——中标通知书”几个字,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了一拍。
虽然在模拟中已经看过这个结果无数次,但当红色公章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,他仍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。
赵志远的电话几乎在同时打了过来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:“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好!你小子,没白熬那几个通宵。”赵志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“下午两点,大会议室,董事长要亲自见你。”
林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董事长?”
“对,董事长。据说是顾总在评审小组会上提到你的名字,董事长很感兴趣。”赵志远的语气顿了顿,“林越,这是个机会,好好把握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,随即打开模拟器。
他不是第一次面对高层领导,在模拟中他甚至见过董事长三次。但每一次模拟的开局不同,路径不同,导致的结果也截然不同。上一次模拟中,他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表现得过于急切,试图一次性推销太多想法,结果被董事长定性为“好高骛远的年轻人”,后续资源倾斜大打折扣。
这一次,他必须做出最优选择。
虚拟面板在眼前展开,林越闭上眼,开始进入推演。
模拟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。当他再次睁眼时,额角渗出一层薄汗,但嘴角带着一抹笃定的弧度。
下午两点整,林越准时出现在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门外。
秘书替他敲了门,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:“请进。”
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要简朴得多。没有浮夸的装饰,没有大片的红木家具,只有一面墙的书架和一张宽大的办公桌。董事长梁启明坐在桌子后面,五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
“小越,坐。”梁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晚辈。
林越道了声谢,坐下来,背挺得很直,但神态松弛。
梁启明放下文件,摘下眼镜,抬眼打量了他几秒:“老顾跟我说,这次蓝海的标,你从方案设计到现场陈述,几乎是独立承担的?”
“顾总过誉了。”林越微微摇头,“方案的核心框架是赵总定的方向,我只是在技术细节和执行路径上做了些优化。团队里其他同事也出了不少力,这个项目不是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梁启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但很快被笑意掩盖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会说话,是事实。”林越语气平静,“一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,需要技术、商务、交付多个环节配合。如果真有人觉得自己能包揽所有事,那他一定还没完整做过一个项目。”
梁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透过杯沿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。
这个回答在他的意料之外,却让他更感兴趣了。
“你对系统架构中的安全模块做了重新设计?”梁启明换了个话题,语气里带着考校的意味,“老顾说你用了一种新的加密算法,跟华盛那边用的不一样。”
林越点头:“是,我在原有的国密算法基础上做了两层封装,加了一个动态密钥生成机制。每笔交易生成的密钥都是独立的,即便某一笔交易的密钥泄露,也不会影响其他交易的数据安全。华盛的方案采用的是静态密钥分段管理,在单点被攻破的情况下,损失范围会更大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语速也不快,但每个字都透着自信。提到技术细节时,他没有刻意卖弄,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把复杂的概念解释清楚。
梁启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毕业多久了?”
“不到十个月。”
“二本?”
“对。”
梁启明把茶杯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:“你在这个行业里,没有背景,没有资源,甚至连学历都不占优势。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一步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甚至带着几分尖锐。
如果是普通人,面对董事长这样直白的质疑,多半会慌神,要么急于辩解,要么流露出自卑。但林越只是安静地听完,然后平视着梁启明的眼睛,说了一句让后者彻底收起试探心思的话。
“梁董,我承认我起点不高。但我不觉得走不到终点的人,是因为起点太低了,而是因为他走错了路。”
梁启明的表情微微一凝。
“有人靠资源铺路,有人靠关系开路,有人靠学历敲门。”林越的语气不急不缓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,“但这些本质上都是在借力。借力的好处是走得快,坏处是力会断。我今天能坐在这里,是因为我一直在学怎么走路,而不是怎么借力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。
梁启明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,但眼底的欣赏是真实的:“有没有人跟你说过,你这个人说话很不给人留情面?”
“说过。”林越也笑了笑,“但更常听到的评价是,我这个人做事比说话更不留情面。”
梁启明又笑了一声,这次幅度大了些,连肩膀都微微晃动了两下。
他笑完之后,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了个内线:“老顾,你来一趟。”
不到两分钟,顾建平推门进来了,看到林越坐在那里,眼神微妙地闪了一下。
“老顾,我打算把技术二部的编制扩一扩,让小越牵头负责智能结算系统的后续开发落地。”梁启明开门见山,语气不容置疑,“人员不够就从别的部门调,预算你来定,我签字。”
顾建平愣了一下:“梁董,小越现在的职级是初级工程师,直接让他牵头项目组,会不会……”
“职级可以调。”梁启明摆了下手,“技术序列里,高级工程师的档位不是还空着一个吗?让他顶上。年底前项目落地顺利,年底绩效另算。”
顾建平张了张嘴,最终点了头:“好,我去办手续。”
林越站起来,朝梁启明微微鞠了一躬:“谢谢梁董信任。”
“别急着谢我。”梁启明重新戴上眼镜,目光落在文件上,“项目做砸了,我再把你打回初级去。”
话虽然这么说,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威胁的意思。
林越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尽头的阳光正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
顾建平走在他身边,沉默了几步路,忽然开口:“你知不知道,自从我到公司,梁董亲自提拔一个初级工程师到高级岗,只有两次。”
林越侧头看他:“上一次是谁?”
“我。”顾建平淡淡地笑了笑,“十年前,我也是初级工程师。被梁董提了一档之后,一年内搞定了当时公司最大的技术难题——电商平台双十一的支付峰值承载方案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顾建平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:“林越,我提拔你的时候,是觉得你是个聪明人。但聪明人最后能走多远,不是看他的起点,也不是看他的智商,而是看他扛不扛得住。”
“扛不扛得住什么?”林越问。
“扛得住那些不想让你站起来的人。”顾建平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林越站在原地,看着顾建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顾建平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在模拟中,他已经无数次验证过这一点。在蓝海项目的竞标结果公布之后,他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技术难题,不是客户沟通,而是来自内部的阻力和敌意。而其中最棘手的那股力量,来自市场总监——沈鹤亭。
沈鹤亭是公司元老,在现在的董事长继任之前就跟老董事长一起打天下。他手里握着公司最核心的客户资源,在内部话语权极高,连梁启明都要给他几分面子。蓝海项目原本是沈鹤亭的势力范围,他从一开始就内定了自己人接手,却被半路杀出来的林越搅了局。
林越回到工位的时候,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袋。
他拿起来打开,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内部通知,内容赫然是董事长签署的任命——任命林越为技术二部高级工程师兼智能结算系统项目组负责人。
通知还没有正式发,只盖了个草稿章。
但这份文件出现在他桌上的时间点,精确得让人起疑。
林越转头扫了一眼四周。技术二部的同事有的在低头敲代码,有的在小声讨论需求,没有人刻意看向他这边。但林越注意到,坐在茶水间门口那张工位上的实习生小刘,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偷瞄他。
小刘被他发现之后,赶紧低下头,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林越没有说什么,把文件袋收进抽屉,打开电脑继续工作。
下午三点半,OA系统弹出了正式的任命通知。消息一发布,办公区里迅速炸开了锅。
“高级工程师?他不是刚来半年吗?”
“蓝海那个项目是他一个人拿下来的?我怎么听说是赵总牵的头?”
“别瞎说,赵总自己都说那方案是林越主写的。”
“啧啧,运气好罢了。”
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飘过来,像初春的柳絮,沾到身上就甩不掉。
林越充耳不闻,继续改他的代码。倒是赵志远替他挡了几波明里暗里的酸话,后来干脆在技术部大群里发了一条:“谁对任命有意见,直接来找我聊,别在背后嘀咕。蓝海方案的技术负责签审单上有林越的名字,有疑问的可以自己去查。”
消息一发出,群里安静了足足五分钟。
然后有人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,后面跟着一群人复制粘贴。
林越看到群里那个整齐划一的大拇指队列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。他正要放下手机,余光扫到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。
发消息的人是行政部的陈姐,平时跟林越不算熟。
“林工,市场部沈总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林越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打了两个字回复:“好的。”
他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该来的,终究要来了。
沈鹤亭约他见面,不会是为了祝贺。在模拟中,那场谈话的走向有七八种不同的版本,但没有一种是以“友好”收场的。最坏的那个版本里,沈鹤亭直接撕破脸,在高层会议上当众质疑他的技术能力,要求重新审查蓝海项目的技术方案。而那个版本的开端,正是这封看似寻常的约谈通知。
林越睁开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亮着的屏幕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他现在拥有的,是无数次模拟中积累下来的经验、人脉预判和应对策略。沈鹤亭如果以为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实习生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
傍晚六点半,同事们陆续下班。
林越最后一个走,关掉电脑之前,他打开模拟器,把明天跟沈鹤亭的会面前前后后推演了三遍。
每一个可能的提问,每一个可能的陷阱,每一个可能的翻盘机会。
当他关掉电脑,背起双肩包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街灯刚刚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线拉长了他的影子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天幕,深吸了一口气。
锋芒既然已经亮出来,就没打算再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