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辰坐在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人事通知,手指微微发凉。
“鉴于公司业务调整,经研究决定,自即日起解除与林逸辰先生的劳动关系……”
他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反复扫过,像是要将每个字符都吞进肚子里去确认真假。坐在他两侧的同事纷纷低头避开视线,有人假装整理文件,有人迅速将目光移回自己的屏幕,整个办公区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正在降温的铁。
“逸辰,去人事部签字吧。”部门主管赵明远站在他身边,声音波澜不惊,像是通知他去取一份快递,“公司也是没办法,这轮裁员指标下来了,每个部门都要出名额。”
林逸辰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共事三年的顶头上司。
“昨天你还夸我方案写得不错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赵明远避开他的目光,干咳了一声:“方案是方案,裁员是裁员,两码事。你放心,公司会按N+1的标准给你补偿,明天之前到账。”
说完这句话,赵明远转身走了。皮鞋在地板上踏出的声响逐渐远去,像一段关系被逐渐拉长后最终断裂的声音。
林逸辰站起身,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水杯、笔记本、一个用了两年的鼠标垫,还有抽屉里半袋没吃完的饼干。他将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塞进纸箱,动作利落,表情淡漠。
没人说话。
这个部门二十多个人,只有他一个人被裁。
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阳光正烈。六月中旬的午后,整座城市被晒得发白,柏油路面泛着细碎的光。林逸辰抱着纸箱站在写字楼门口,眯着眼看着街道对面那家自己吃了三年午餐的兰州拉面馆,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。
三年前他大学毕业,挤破头进了这家号称行业前三的科技公司,拿着实习期三千二的工资住在老旧的合租房里。他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未来,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,周末随叫随到从不抱怨。三年下来,他从一个青涩的应届生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项目专员,工资涨到了八千五,却依然赶不上这座城市飞涨的房价和生活成本。
而现在,连这份体面的挣扎都被剥夺了。
他抱着纸箱往公交站走,掏出手机给女朋友苏念发了条消息:“今天被公司裁了。”
消息发出去,像石沉大海。他等了三站路,手机终于响了,苏念回了一条语音。他点开听,女朋友的声音透着焦虑和疲惫:“逸辰,你知道我现在在加班,别发这种消息让我分心好吗?工作没了可以再找,你一个大男人别搞得跟天塌了似的。”
林逸辰苦笑,将手机塞回口袋。
公交车在晚高峰的拥堵中缓慢前行,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疲惫的面孔。他抱着纸箱站在后门的位置,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的世界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车流如织,霓虹灯开始初亮,这座城市永远充满活力,似乎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失落停留片刻。
下了车,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,而是在附近的滨河公园边漫无目的地走着。夕阳将河水染成一片橘红,几只白鹭在水面上低飞。河堤边有几个老人在下棋,几个年轻人在跑步,情侣们坐在长椅上低声说着情话。
这个世界如此正常,正常得让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。
他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,双手撑着膝盖,低头看着地面。手机屏幕上又弹出几条消息,银行的还款提醒、花呗的账单通知、还有一条群发的中介房源信息。他一个个点开,又一个个关掉,手指和大脑都机械地操作着,心里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愤怒、委屈、不甘、无力,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又退下去,反反复复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直到河面上的夕阳完全沉没,城市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。夜风渐凉,吹得他身上那件短袖衬衫紧贴皮肤。
他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那一刻,他注意到河堤尽头的一棵大柳树下,坐着一个老人。
老人的年纪很大,至少七八十岁的模样,瘦削的身形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里,在夏夜中显得格外单薄。他面前摆着一个简陋的小摊,摊位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样东西,乍一眼看去像是一些旧货。
林逸辰原本想直接走人,但不知为何,老人的目光让他停下了脚步。
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注视。老人的眼睛不大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般,但他的眼神却很清澈,清澈得像深夜里的星星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和通透。
“小伙子,”老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,“你丢了东西。”
林逸辰愣了一下,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。
“我没丢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丢了。”老人的语气笃定,“你丢了你自己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中了林逸辰心底最柔软的位置。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老人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老人笑了笑,布满皱纹的手在摊位上拨弄了两下,从一堆旧物里翻出一枚戒指。那是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银色戒指,没有任何装饰,没有宝石,没有花纹,光洁得像是刚从打磨机里取出来的。但它的银色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非常柔和的光泽,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感。
“这东西放我这里很多年了,”老人将戒指递向他,“也没人买,我留着也没用。你拿着吧。”
林逸辰有些警惕地看着那枚戒指,又看看老人:“老人家,这东西要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老人摇头,“送你的。”
“无功不受禄。”
“谁说没功?”老人指了指他的脸,“你刚才坐那把椅子上,我观察你很久了。你被生活锤了一拳,没哭没闹,只是坐着。这种人不多了。”
林逸辰被这突如其来的评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,他挠了挠头:“这不算什么本事吧……”
“怎么不算?”老人站起身,将戒指塞进他手里,“能扛住不吭声是种本事,能站起来继续走是更大的本事。小伙子,不管你今天经历了什么,都不要觉得这就是尽头。路还长着呢。”
那枚戒指触手冰凉,却在与皮肤接触的瞬间,生出一股奇异的温热。
林逸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戒指,再看那老人时,老人已经转身收拾他的小摊了。他张了张嘴想道谢,老人却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:“走吧走吧,天黑了,回去吧。”
林逸辰攥着戒指,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,最终鞠了个躬,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走出十几步后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大柳树下空空荡荡。
没有小摊,没有那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夜风吹动柳枝,灯影婆娑。
林逸辰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他揉了揉眼睛,又仔细看了看。柳树下确实什么都没有,连地上都没留下任何痕迹,仿佛刚才那个老人、那个小摊、那场对话都只是他的一场幻觉。
他摊开手掌,那枚银色的戒指却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,在路灯下反射着淡而持久的光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将戒指握紧,快步朝出租屋走去。
回到出租屋,房间里一片漆黑。室友沈磊还没回来,这倒不意外,沈磊在工厂做夜班,经常凌晨才回家。林逸辰打开灯,将纸箱随手放在地上,然后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疲惫的脸。
二十五岁,身高一米七八,长相不算出众但也不难看,身材偏瘦但还算匀称。三年前他刚毕业时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如今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走到床边坐下,再次摊开手掌看那枚戒指。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,和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。他仔细看了看戒指的内圈,什么刻印都没有,但感觉做工非常精细,拿在手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重量感。
“总不能真是什么古董吧……”他把玩着戒指,鬼使神差地将其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。
戒指一入指,便像吸住了皮肤一样妥帖地贴在手指上,尺寸刚刚好,不紧也不松。
紧接着,一阵极其短暂的眩晕感袭来,像是身体在极速下坠又骤然停住。林逸辰下意识闭上了眼睛,等他睁开眼时,一切如常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:“果然是想多了,什么奇遇都是小说里才有的。”
他倒在床上,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。这一天的跌宕起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失业的痛苦、现实的冰冷、老人的那番话、神秘消失的摊子和这枚来历不明的戒指,所有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交织翻涌,最终全部被浓重的困意吞没。
他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在昏睡前的最后一秒,他似乎感觉到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发烫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激活了,一道微弱的光在戒指表面一闪而过。
但林逸辰已经彻底陷入了沉睡,没有看到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