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澜城,叶家演武场。
数百名族人或坐或立,围聚在广场中央那座三丈高的青色灵脉石四周。晨光熹微,照在灵脉石光滑如镜的表面上,折射出淡青色的光华。
“下一个,叶尘!”
执事长老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。
人群顿时骚动起来,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人群中那个瘦削的身影。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,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“叶尘?就是那个天生九脉封印的废柴?”
“听说他爹娘给他取名‘尘’,意思就是像尘土一样卑微,还真是名副其实。”
“十三岁了还在炼气一层晃悠,连三岁小孩都不如。”
“要不是叶家祖训规定每个族人都能参加灵脉测试,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叶尘低着头,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松开。
那些话像冰针一样扎进耳朵里——他已经听了整整六年,早已麻木。可每次听到,胸口还是会泛起一阵钝痛。
六年了。
六岁那年第一次测试,灵脉石毫无反应,家族长老反复查了三次,最终断定他天生九脉封印,灵脉无法打通。
九脉封印,意味着他从出生起,体内九条主灵脉全部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封锁。别人修炼,灵气入体,顺脉而行;他修炼,灵气刚到脉口就被封印挡住,百不存一。
六年,别人从炼气一层冲到七层、八层,甚至有人突破到炼气九层,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。
而他还在炼气一层。
准确的说是炼气一层巅峰——他苦修六年,磕磕绊绊才摸到一层的门槛。
连家族最差的旁支弟子都不如。
“磨蹭什么呢?赶紧上来,别耽误大家时间。”执事长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叶尘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向灵脉石。
路过人群时,一道身影突然横跨一步,拦在他面前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叶家的天才吗?六年了,也不知道这次能测出几品灵脉?”
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面容端正,嘴角却挂着轻蔑的笑意。锦衣华服,腰佩玉佩,一看就知道是家族嫡系子弟中的宠儿。
叶晨,叶家二长老的孙子,炼气七层,今年测试时被测出四品灵脉。
在天澜城这种边陲小城,四品灵脉已经是难得的天才。
“让开。”叶尘声音平静。
“啧,连一声‘晨哥’都不会叫?”叶晨半步不退,双手抱胸,“怎么?还想着你今天能一鸣惊人?别做梦了,你就是个废物,这辈子都是废物。”
“叶晨说得对!”
“废柴就是废柴,测试也只是自取其辱!”
身后传来一阵哄笑。
叶尘没有回头,径直绕过叶晨继续往前走。
叶晨被他无视的态度激怒,眼中闪过一抹阴翳,忽然伸脚一勾。
叶尘猝不及防,整个人向前踉跄,眼看就要摔倒。他咬牙稳住身形,膝盖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“看那狼狈样!”
笑声更大了。
叶尘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,膝盖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。他没有回头去看叶晨,只是继续一步一步走向灵脉石。
执事长老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什么。
灵脉石矗立在广场中央,有一人多高,表面光滑如镜,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泽。叶尘在石前三步处站定,抬起右手,缓缓按在灵脉石表面。
石面冰凉。
叶尘闭上眼,调动体内那少得可怜的灵气,一点一点注入灵脉石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灵脉石纹丝不动。
场边的嘲笑声越来越大。
“行了行了,别浪费时间了!”
“三品废脉!绝对是三品!”
“我看连三品都不如,根本就是个没有灵脉的废人!”
叶尘咬紧牙关,拼命催动灵气。
就算只有一丝希望,他也不愿放弃。
灵脉石表面的光晕终于微微亮了一下,是一种暗淡到几乎透明的白色光晕。
三品灵脉。
最差的三品灵脉。
白光只持续了一瞬,灵脉石便恢复如初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“记录——叶尘,灵脉品级:三品下等。”执事长老面无表情地宣布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流水账。
“哈哈,三品下等!”
“我就说吧,废物就是废物!”
“同样是叶家子孙,怎么差距这么大呢?”
“叶尘,你还不如早点滚出叶家,去乞讨算了,起码还能活下去。”
讽刺、挖苦、羞辱——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叶尘放下手,站在原地,背脊挺得笔直。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。
那些曾经一起长大的玩伴,此刻都在嘲笑他。那些曾经对他怀有期望的长辈,此刻都摇着头,一脸失望。
他看到叶晨得意的笑脸,看到几位长老面无表情的脸,看到人群中母亲垂下的头。
叶尘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里。
三品下等灵脉。
这意味着他这辈子最多只能修炼到炼气五层。
连筑基的门都摸不到。
在叶家这种修炼世家,炼气五层的人,连当守卫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他没有放弃。
六年了,他每天凌晨起来修炼,晚上睡在柴房,没有资源,没有人指点,甚至连一本像样的功法都没有。他能从完全无法修炼的状态,爬到现在的一层巅峰,靠的是血肉之躯硬扛。
他不信命。
“好了,测试结束,散了吧。”执事长老摆摆手。
人群渐渐散去,临走时还有人朝叶尘的方向啐了一口。
“废物。”
“晦气。”
叶尘站在原地,膝盖处的疼痛还在持续,但他没有动。
“尘儿。”
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叶尘转过头,看到母亲苏氏站在不远处,眼眶微红,强行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娘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苏氏走过来,抬手想去擦他膝盖上的灰尘,却被叶尘轻轻避开。
“没事,不疼。”叶尘说。
苏氏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“尘儿,是娘对不起你……如果不是娘身怀你的时候中了寒毒,也不至于害你天生九脉封印……”
又是这句话。
这六年来,母亲每次看到他受辱,都会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。
“娘,不关你的事。”叶尘仰起头,不让眼泪掉下来,“我会证明给他们看,我不是废物。”
苏氏看着他倔强的眼神,心像被刀子剜了一样。
她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离去。
叶尘目送母亲走远,直到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拐角。
他想起了六岁那年第一次测试时,父亲站在自己身边,握着他的手说:“尘儿,别怕,大器晚成者比比皆是。”
可从那以后,父亲就再也不提修炼的事。
后来叶尘才明白,那只是安慰。
测试结束后,他回到自己的住处——一间破旧的柴房,墙壁透风,屋顶漏雨,在叶家最偏僻的角落。
柴房很小,堆满了杂物,只有一个角落里铺着草垫,那就是他的床。
叶尘坐在草垫上,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。
十二指,手背上有几道疤痕,是劈柴时留下的。
叶家的规矩很明确:家族只给有潜力的弟子提供资源。
没灵脉的,连一日三餐都要自己想办法。
叶尘每天劈柴、担水、干杂活,换取微薄的报酬,勉强维持生计。
可即便如此,他也没放弃修炼。
每天入夜后,他都会盘膝坐在草垫上,运转叶家最基础的《归元诀》,试图吸收天地灵气。
六个时辰。
但收效甚微。
封印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墙,死死堵住了九条主灵脉。灵气刚入体,就被挡在门口,根本无法流通。
只有极少数灵气能渗进去,缓慢地强化他的身体。
六年,炼气一层巅峰。
叶尘苦笑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修炼。
就在这时,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
柴房的角落里,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。
叶尘猛地转头,目光落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石砖上。
那不是错觉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从那块石砖后面,传来一种古老而强有力的气息,像沉睡的巨兽在心跳。
叶尘咽了口唾沫,走过去蹲下,伸手去摸那块石砖。
指尖刚触到砖面,一股灼热感就顺着手指传遍全身。
“轰——”
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叶尘眼前一黑,接着被一片璀璨的金光淹没。
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,却“看”到一副古老的卷轴在虚空中缓缓展开。
卷轴是暗金色的,材质非纸非帛,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远古文字。叶尘不认识那些文字,但他却能看懂其中的含义。
《九转涅槃诀》。
开篇第一句:九脉封印,非天灾,乃天赐也。神凰涅槃,九死九生,方能大成。
叶尘浑身一震。
九脉封印……是天赐?
不等他反应过来,卷轴上的文字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柱,冲入他的脑海,涌入他的四肢百骸。
剧烈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。
那种感觉,像有千万根针在同时刺穿他的经脉,又像有火焰在燃烧他的骨髓。
叶尘咬紧牙关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感觉到体内的封印开始松动。
第一条主灵脉上的封印,破了。
灵气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入,在他体内疯狂流转。那种感觉太过强烈,以至于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破开一条封印后,更恐怖的力量从卷轴中涌出,直冲他的第二条灵脉。
第二条封印,破。
第三条,破。
第四条……
叶尘浑身的衣袍被汗水浸透,嘴角溢出鲜血,但他咬着牙,死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。
一刻钟后——
九条灵脉的封印全部破开。
金色的符文在他体内流转,形成一个复杂的法阵,自动运转《九转涅槃诀》的功法路径。
叶尘盘膝坐在地上,闭着眼,浑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从炼气一层巅峰,一路冲到了炼气三层、四层、五层……一直到炼气六层才停下来。
六年积累的底蕴一朝爆发,让他连跨五阶。
而且,这只是开始。
叶尘睁开眼,双眸中金光一闪而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体内的力量,和几个小时前完全是天壤之别。
“《九转涅槃诀》……”
叶尘喃喃自语。
他翻到卷轴的最后一页,看到了那行字——
每次涅槃,需以生死为代价。九转圆满,方可成就至尊。
叶尘沉默了很久。
原来是赌命。
他抬起头,透过柴房漏风的屋顶,望向外面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。
可那又怎样?
他已经被嘲笑了六年,被践踏了六年,被当做废物嫌弃了六年。
他连命都不在乎了,还在乎这点风险?
叶尘攥紧拳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。
“叶晨,你等着。”
“这次,该我上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