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风城,初秋的雨下得缠绵。
苏念跪在祠堂的青石板上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将面前那张退婚书洇湿了一片。墨迹晕开,像是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。
“苏念,你别怪我心狠。”
萧承恩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她面前,神色淡漠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他身后站满了围观的人,有萧家的随从,有苏家的旁支,还有路过的城中百姓。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跪在雨中的苏念,目光里有同情,有嘲讽,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兴奋。
“萧承恩,你当真要退婚?”苏念抬起头,声音沙哑。
她今年不过十七岁,本该是明眸善睐的年纪,但此刻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眶红肿,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到了极点。苏家没落不过三年,她从那个被人捧在手心的才女,变成了如今人尽可欺的弃女。
萧承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冷漠。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,展开来展示给众人看。
“这是两家当初定下的婚书。”他扬了扬手中的纸,又指向苏念面前那份,“这是退婚书。我萧承恩行事光明磊落,绝不会做那等背信弃义之事。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,我与苏家女苏念的婚约,自愿解除。”
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自愿解除?这不就是退婚嘛!”
“萧公子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啊。”
“这苏家小姐也太可怜了,当年谁能想到苏家会落败到这个地步?”
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,萧承恩的脸色微微变了变,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苏念身上。
苏念颤抖着伸出手,拿起那份退婚书。纸张冰凉,她的手指更凉。上面的字迹工整,措辞客气,无非是“两家门户不称”“强求无益”之类的套话,将三年青梅竹马之情一笔勾销。
“萧承恩,你当初在我爹坟前发过誓的。”苏念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说得很用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说过,无论苏家如何,你都会护我一世周全。你说过,此生不弃。这些,你都忘了吗?”
萧承恩终于将目光移向她,眼中有了一瞬间的波动,但很快就被某种决绝取代。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和几分不耐烦。
“一世周全?苏念,你醒醒吧。”他冷冷道,“你爹在世时,苏家是四大世家之一,我自然要对你百般呵护。可现在呢?你苏家连祖宅都快保不住了,你苏念还有什么资格做我萧家的正妻?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萧承恩今年弱冠,天风学院马上就要向我递出橄榄枝,我未来的路有多远,你想象不到。”萧承恩打断她的话,语气越来越冷,“可你呢?一个连灵脉都觉醒不了的废物,一个连家门都守不住的丧家之犬,你拿什么与我并肩?”
你拿什么与我并肩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直地捅进苏念的心脏。
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低声笑着,有人在摇头。苏念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尝到了血腥的味道,这才没有当场哭出来。
“怎么,不甘心?”萧承恩弯下腰,凑近她的耳畔,压低声音道,“你要是不甘心,大可以去死。反正你爹娘都在下面等你,一家三口也算团聚了。”
他说完直起身,将手中的油纸伞往苏念的方向偏了偏,仿佛是在施舍最后的怜悯。然后他转身,在随从的簇拥下大步离去。
“萧公子,婚书——”
“烧了吧。”萧承恩头也不回地摆摆手,“婚约已废,留着也是无用。”
他走了,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。
苏念跪在原地,看着面前那张退婚书。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啪嗒啪嗒地打在纸上,将那些字迹染得模糊不清。她忽然觉得很冷,冷到骨头里。
有人走过来,是苏家的一个旁支堂叔。那人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念,叹了口气,语气里却没有什么同情:“念丫头,起来吧。萧家这样的大树,咱们攀不上就算了。”
“是啊小姐,咱们回去吧。”身边的丫鬟小荷哭着去扶她,“您都跪了两个时辰了,再跪下去身子会垮的。”
苏念被搀扶着站起来,双腿早就没了知觉。她看了一眼四周,那些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还在指指点点。
她忽然觉得这世界很可笑。
三年前,她爹战死边疆,苏家从此一落千丈。三年间,族人走的走,散的散,诺大的苏府只剩下她和几个老仆守着。她以为萧承恩会是她最后的依靠,她以为那段青梅竹马的感情是真的。
可到头来,全是假的。
“小姐,咱们回去吧。”小荷哭着说,“您别难过了,天下好男儿多的是,咱们——”
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苏念轻声说。
小荷愣了一下,刚要开口,就听苏念又道:“就在那边的望月崖上待一会儿,你在这儿等我,别跟来。”
“可是小姐——”
“就一会儿。”苏念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我保证,就一会儿。”
小荷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
苏念转身,一步一步地往望月崖上走。她的脚步有些踉跄,但她走得很快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望月崖是苏家祖宅后山的一处断崖,高约百丈,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谷地。小时候她常来这里玩耍,那时候她爹爹还在,苏家还没有没落,她还是那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。
她走到崖边,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俯瞰着脚下雾气弥漫的山谷。
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。
她想着萧承恩的眼神,想着他说的那些话,想着那些嘲讽和嘲笑,想着自己这三年来的每一次失望和绝望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力量一丝一丝地抽走,把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留恋都碾成了粉末。
“爹,娘。”她低声呢喃,“女儿对不起你们,女儿没能守住苏家,也没能守住自己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崖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深不见底。
死,或许也是一个解脱。
她闭上眼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萧承恩说得对,她连灵脉都觉醒不了,连家门都守不住,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脚下的碎石滚落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,像是一首送葬的挽歌。
“苏念,你真是废物啊。”她对自己说,然后纵身一跃。
身体急速下坠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裙摆飞扬,长发散乱。她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天空越来越远,看着那些云朵仿佛在向她挥手告别。
她以为自己会害怕,可她没有。
她只觉得平静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她想,“就这样结束吧。”
身体撞上了崖壁上突出的树枝,剧烈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,但也仅仅是一瞬间。树枝断裂,她继续下坠,重重地砸在崖壁突起的岩石上,又滚落下去。
五脏六腑仿佛都碎了。
血从口鼻中涌出,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。
她摔在崖底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身体像折翼的鸟一样散开。疼痛如潮水般涌来,将她的意识一寸一寸地吞噬。
她快死了。
她知道。
可就在她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时刻,她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。
那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燃烧,从心脏的位置开始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血液在沸腾,骨骼在战栗,经脉仿佛被什么力量撑开,一寸一寸地重塑。
疼。
比从悬崖上摔下来还要疼。
苏念想要尖叫,可是她发不出声音。她的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烧烤,每一个毛孔都在燃烧,每一寸肌肤都在撕裂。
然后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那个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,又仿佛就在她的意识深处。苍老,威严,带着亘古的沧桑和神圣。
“凤凰血脉,觉醒。”
四个字,如钟鸣般在她脑海中炸响。
她的身体猛地一震,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心脏的位置喷涌而出,像岩浆一样席卷了她的全身。那些断裂的骨头在愈合,破碎的五脏在重生,堵塞的灵脉在打通。
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。
金色的火焰从她体内涌出,将她包裹其中。火焰是温暖的,像母亲的怀抱,又像是父亲宽厚的手掌。它们在修复她的身体,在重塑她的经脉,在唤醒她体内沉睡的某种力量。
崖底的乱石被火焰烤得发红,草木化为灰烬,连空气中的水分都被蒸发殆尽。
苏念的意识逐渐清晰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悬浮在半空中,周围环绕着金色的火焰。她的皮肤白皙如玉,上面隐隐有金色的纹路流转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她抬起手,看着那些金色的纹路在自己手背上浮现又隐去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话音未落,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体内喷涌而出。她身后的火焰猛地窜高,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对巨大的金色翅膀。那翅膀足有三丈之宽,轻轻一扇,便掀起狂风,将崖底的碎石沙尘吹向四面八方。
苏念瞪大了眼睛,看着自己身后的金色翅膀,看着自己身上流转的金色纹路,看着那些火焰像有生命一样在她周身盘旋。
她活过来了。
不仅活过来了,她还感受到了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。
那是一股属于上古神兽的力量,霸道,炽热,充满了毁灭与重生。
“凤凰血脉。”她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抹金色的光芒,“原来我苏家失传的凤凰血脉,一直沉睡在我的体内。”
而就在这时,崖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。
“小姐!”
是小荷。
苏念抬头,望向百丈之上的崖顶。她能看到小荷焦急的身影,还能看到远处,几个苏家族人正往这边赶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身后的金色翅膀缓缓收回体内。那些金色的纹路也隐没在皮肤之下,火焰熄灭,周围恢复了平静。
她站在崖底的岩石上,抬头望天。
她活过来了。
以浴火重生的代价。
苏念转身,沿着崖壁往上走。她的脚步很轻,每一步都踩在岩石上,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她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,仿佛那些失去的力量全都回来了,甚至还强大了千百倍。
当她走到崖顶时,小荷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小姐!”小荷扑过来抱住她,“您吓死奴婢了,您怎么跳下去了!您要是死了,奴婢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啊!”
苏念轻轻地拍了拍小荷的背,语气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意外:“没事了,我已经没事了。”
小荷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自家小姐。她总觉得小姐变了,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。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个人,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。
那是浴火之后的重生。
那是凤凰涅槃的锋芒。
苏念转身,望向远处天风城的方向,金色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闪而过。
“萧承恩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会让你亲眼看着,你放弃的,究竟是怎样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