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天，热得人发慌。
林星晚跪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，膝盖硌得生疼。头顶的烈日晒得她头皮发烫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身前的青石缝里，瞬间就被蒸发得干干净净。
周围围了一圈族人，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，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轻蔑。
“就这点本事还敢来参加族会？简直丢人现眼。”
“灵纹黯淡得都快看不见了，还妄想觉醒？做梦呢吧。”
“听说她爹当年可是林家嫡系的天才，结果生出来的女儿连个旁支都不如，真是讽刺。”
林星晚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她低垂着头，盯着面前青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刺得生疼。
今天是她十六岁的族会，林家所有年满十六岁的子弟都要进行灵纹测试。
灵纹测试，决定一个人在灵纹大陆的地位。灵纹越亮，天赋越高，前途越光明。灵纹黯淡，则注定庸碌一生，成为家族的累赘。
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差。
测试台上那面灵纹镜照出她的灵纹时，镜面上只浮现出一层灰蒙蒙的光，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，连最外层的纹路都看不清。
台下的族长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。
然后她就被罚跪在这里了。
理由是“藐视族规，修炼懈怠，败坏门风”。
她知道这不过是堂姐林婉儿的授意。林婉儿是林家这一辈最耀眼的明珠，灵纹亮度达到八阶，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天才，被族长捧在手心里宠着。而她林星晚，一个灵纹黯淡的废物，没人会为她说话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，轻盈而得意。
“哟，还跪着呢？”
林婉儿绕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手里把玩着一根碧玉簪子，嘴角挂着明艳的笑容。
林星晚抬起头，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三个月的堂姐。林婉儿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长裙，腰间的灵纹若隐若现，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芒，如同流淌的水波。
两个人站在一起，一个是天上云，一个是地下泥。
林婉儿弯下腰，凑近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林星晚，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你这么不顺眼吗？”
林星晚没说话。
“因为你爹。”林婉儿的声音里带着恨意，“当年你爹天赋卓绝，压得我爹抬不起头来。他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，生了你，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，留下你们母女俩在林家吃白食。你说，你们这一脉是不是林家最大的耻辱？”
林星晚的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“可惜啊，你爹的天赋一点都没遗传给你。”林婉儿直起身，轻蔑地笑了笑，“废物就是废物，血脉里都透着废。”
“我爹他不是废物。”林星晚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而平静，“他当年可是林家的第一天才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？”林婉儿冷笑，“天才又怎样？还不是下落不明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。倒是你，完美遗传了你娘那低贱的血脉，连灵纹都快熄灭了，真替你爹丢脸。”
林星晚猛地站起来，双目通红地盯着林婉儿。
周围响起一阵惊呼，有人喊了一声“放肆”，立刻有几个族人冲过来按住她的肩膀，把她重新压回地上。
林婉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一步。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废物吓到了，她顿时恼羞成怒，脸色铁青地走上前。
“还敢瞪我？”林婉儿一把揪住她的头发，把她往地上按，“废物就是废物，你还当你是什么人物呢？”
林星晚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，模糊了视线。
围观的族人无动于衷，有人甚至还笑了几声。
林星晚的视线变得模糊，血滴落在青石板上，迅速晕染开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，一下，缓慢而沉重。
她不甘心。
凭什么？就因为她灵纹黯淡，就要被这样欺辱？就因为她爹失踪了，她和她娘就要被林家上下瞧不起？
凭什么！
一股剧烈的愤怒从胸腔里冲出来，像个烧红的烙铁，烫得她浑身颤抖。
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她体内的灵纹开始剧烈震颤，那层灰蒙蒙的光忽然变得不稳定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，想要破壳而出。
“测试都没亮过，你的灵纹能有什么动静？”林婉儿轻蔑地说，伸手抓向她肩膀。
就在林婉儿手指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，林星晚体内那股翻涌的力量忽然找到了出口。
一股无形的吸力从她体内爆发出来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，猛地抓住了林婉儿体内的灵纹。
林婉儿的脸色瞬间大变。
她感觉自己的灵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，正在被某种力量疯狂地往外拉扯。那感觉就像是灵魂要被生生剥离，痛得她惨叫一声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！”
林婉儿想要缩回手，却发现手像是被黏住了一样，怎么都抽不回来。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臂，一条淡蓝色的灵纹正从她的皮肤下浮现出来，顺着她的手臂往林星晚身上蔓延。
“天哪！这怎么可能！”
周围的族人也发现了异状，发出阵阵惊呼。
林星晚也懵了。
她能感觉到林婉儿体内的灵纹正在被自己吞噬，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——就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食物，身体从深处涌出一股贪婪的渴望，想要把对方的灵纹全部吞掉。
林婉儿的灵纹源源不断地涌入她体内，钻进她自己的灵纹中。她那原本灰蒙蒙的灵纹开始发生变化，灰白的光芒中隐隐透出了一丝蓝色。
“放开我！你这个怪物！”林婉儿惊恐地尖叫。
林星晚想要控制住这股力量，但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。那力量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，疯狂地吞噬着林婉儿的灵纹。
更可怕的是，她能感觉到林婉儿的灵纹亮度正在快速下降。
八阶。
七阶。
六阶。
五阶。
眼看着林婉儿的灵纹就要被吞噬殆尽，一道霸道的掌风猛地从侧面劈过来，强行将两个人震开。
林星晚被震飞出去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体内那股吞噬的力量失去目标后开始暴走，疯狂地在她体内冲撞，像是要把她自己的灵纹也吞噬掉。
痛。
前所未有的痛。
像是有千万根针在体内乱扎，又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经脉。
她的灵纹在吞噬了林婉儿的灵纹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颜色——灰白色的底色上流淌着淡蓝色的光芒，像是一团混沌未开的东西。
“星晚！”
一声惊呼从人群外传来，一个身着朴素灰裙的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，扑到她身边。
是她娘，苏念卿。
苏念卿伸手想要扶她，却被周围的族人拦住了。
“别碰她！”族长林镇北大步走进来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他看了看躺在地上哀嚎的林婉儿，又看了看蜷缩在地上、浑身颤抖的林星晚，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。
林婉儿被族人搀扶着站起来，她的灵纹已经黯淡了大半，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在皮肤下闪烁，像快要熄灭的萤火虫。
“爹……爹救我！”林婉儿看到林镇北，立刻哭喊起来，“她……她吞了我的灵纹！爹，她是怪物！”
林镇北的脸色更加阴沉了。
“来两个人，把林星晚给我关进地牢。”他冷冷地开口，“至于她的灵纹……明日请鉴纹阁的执事来一趟。”
“爹，还等什么明天？”林婉儿哭喊道，“现在就废了她的灵纹！她吞了我的灵纹，我要她也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！”
“对，废了她的灵纹！”
“这样的怪物留不得！”
“谁知道她还会吞谁的灵纹！”
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苏念卿脸色惨白，跪在地上拼命磕头：“族长，星晚她还小，她不是故意的！求您饶了她这一次，求求您！”
“娘……”林星晚勉强抬起头，看着自己的母亲为了自己跪地求饶，心像是被刀割一样。
她伸手想要抓住母亲的手，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体内那股暴走的力量越来越凶猛，像是要把她整个撕碎。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个黑洞，所有靠近她的灵纹都会被吞噬。
她听到族长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不用等了，现在就废了她的灵纹。”
话音落下，几个族人走上前来，抓住她的手脚，把她按在地上。林镇北走到她面前，掌心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灵纹，带着无匹的威压，朝她的丹田拍去。
苏念卿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：“不要——”
林星晚闭上了眼睛。
要死了吗？
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呢。
她还没来得及找到爹，还没来得及让娘过上好日子，还没来得及……证明自己不是废物。
就在那道金色的灵纹即将落在她丹田的瞬间，一道黑色的剑光从天而降，轰然落在她身前三尺处。
剑光炸裂，强大的气浪将围在她周围的族人全部掀飞。
林镇北也被震得倒退了三步，脸色大变。
“什么人！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烟尘散去，林星晚面前多了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。
他背对着她，身形挺拔如剑，一头墨发在风中飞扬。那道黑色的剑光就插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，剑身上流转着诡异的暗金色纹路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林星晚盯着那道剑光，忽然愣住了。
那道暗金色纹路的形状她见过——在她爹留下的那本破旧笔记里。
那是吞噬灵纹的标记。
这名神秘的黑衣青年，和她一样，拥有吞噬灵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