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林星晚收到了第一封匿名信。
信是用学院通用的白纸写的，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，没有任何指纹或气味残留。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明夜子时，西苑废弃丹房，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。”
落款处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：一个被黑色圆环环绕的菱形。
林星晚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，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她把信纸翻来覆去地检查，没找到任何灵纹印记或追踪术式，看起来就是一封普通的威胁信。
但她没有选择告诉公冶辰。
那天晚上分别之后，她反复思考过赵毅的事情。噬灵会的目标是灵纹师，而她的吞噬灵纹无疑是最大的诱饵。既然对方已经找上门来，躲是躲不掉的。与其被动等他们设局，不如主动接招，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。
她把这封信当做是一个机会。
第二天的课上，林星晚表现得一切如常，连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。她照常去图书馆翻旧书，照常在下课后去食堂占座，照常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刁难后假装不敌灰溜溜地离开。
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有区别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藏在袖子里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光，那道暗金色的纹路正随着她的心跳不断流转，像是一条渴血的蛇。
子时前一刻钟，她提着一盏旧灯笼，独自走向西苑。
学院的西苑因为靠近后山，常年阴冷潮湿，许多年久失修的矮房都被废弃了。白天的时候还有几间被护院当成杂物间使用，一到晚上就彻底没了人烟。林星晚走进去的时候，踩碎的瓦砾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间废弃丹房就坐落在西苑最深处，门上的铜锁已经生锈，轻轻一推就碎了。林星晚闪身进去，灯笼的光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室内——几口缺了腿的丹炉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，墙壁上满是火烧过的痕迹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药渣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息。
没有埋伏。
她皱起眉头，刚想退出去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机簧声响。紧接着，四面墙壁上的灰尘被什么力量轰然震落，一道道暗青色的光纹从墙砖缝隙中亮起，迅速交织成一个禁锢灵阵。
林星晚瞳孔骤缩——是现成的符阵，不是临时画的！
她的身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压向地面，双腿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。灯笼脱手落地，油泼出来烧成一小簇火焰，映出墙角阴影里缓缓走出的三道身影。
当先一人穿着学院导师的深蓝色长袍，胸前别着一枚象征高阶灵纹师的银质徽章。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，面容清癯，一双三角眼里闪着精光。
“灵纹系三年级的林星晚，对吧？”那人开口，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，“我叫冯晋，灵纹系客座导师。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？”
林星晚当然记得。冯晋是这学期才被学院聘来的客座导师，专门负责低年级的灵纹基础课。她在走廊里见过他几次，每次都客客气气地低头行礼，从来没有任何交集。
“冯导师？”林星晚尽力稳住呼吸，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别装了。”冯晋身边的另外一人冷笑一声，那是个穿着灰布劲装的瘦高男子，脸上的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下颌，“你吞噬赵毅灵纹的时候，可不是这副呆样。”
林星晚心头一沉，却没有慌乱：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要不要我把那块影石拿出来给你看看？”冯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，晶石表面有一层灵纹微微转动，正是高阶的影纹石——能够记录一段时间的影像，“虽然影石被你的力量干扰了，画面很模糊，但你左手背上亮起的那片纹路，可骗不了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愈加温和：“况且，我那晚就藏在西北角的一棵枯槐树上，亲眼看到你吞噬了赵毅的共生灵纹。真是精彩啊。”
林星晚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，自己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付赵毅和带走昏迷的同门身上，完全没有察觉还有第三个旁观者。这个冯晋，从一开始就在盯她。
“你们噬灵会，费这么大劲设局，就是为了抓我？”林星晚沉声道。
“不。”冯晋摇头，“我们是要你。你的灵纹非常特殊，与我们正在研究的天命秘术有极高的契合度。只要你愿意加入噬灵会，把你的灵纹献出来，我们会给你足够的补偿。甚至可以帮你突破你目前的瓶颈，让你成为真正的强者。”
“献出灵纹？”林星晚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，“说得好听，献出去了，我还能活吗？”
冯晋没有否认，反而微微一笑：“灵纹一灭，人必死。这条规矩没人能打破。但你放心，我们不会让你白白送死——你的家人在灵溪城的店铺，我们已经派人去‘照顾’了。你要是识相，他们还能安享晚年。”
林星晚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她的眼底腾地烧起一团暗金色的火焰，那道盘踞在她掌心的吞噬灵纹猛然暴亮，光芒透过手指缝隙射出来，像是一柄柄利刃切开了整个丹房的黑暗。
“你们碰了我的家人？”她的声音低沉得不像自己。
“还没碰，只是个善意的提醒。”冯晋退后半步，手中多了一枚墨绿色的灵纹符印，“别冲动，这个禁锢阵是专门针对吞噬灵纹设计的三重封锁术，你越挣扎，它越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，就听到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林星晚脚下的石板地面裂开了一道缝。
那道禁锢阵的青光猛地黯淡了一瞬，紧接着像是被什么力量吞吸一样，所有的光纹如潮水般涌向林星晚脚下，没入了她的身体。阵纹在她体内流转了一圈，又从她的掌心跳了出来，化作一股更为狂暴的力量狠狠拍向四周的墙壁。
轰！
整间丹房剧烈震颤，墙上的阵纹彻底崩塌，瓦片和碎石如雨水般跌落。冯晋和另外两人同时被气浪掀飞出去，撞碎了身后的木门，滚落在庭院中。
林星晚从废墟中走出，身上的衣袍沾满了灰尘和血迹，但她的眼睛里全是暗金色的光，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觉醒了一般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——那道吞噬灵纹此刻已经完全变了形状，从原本的螺旋纹变成了三圈交错的环形，层层嵌套，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吞噬灵纹的第一个变化：破禁。
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，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愤怒。
“拦住她！”冯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，手中的墨绿符印猛地激发，三道墨绿色的灵纹锁链从符印中爆射而出，缠向林星晚的双臂和脖颈。
林星晚闪身躲过前两道，却被第三道缠住了左腿。墨绿色的灵纹锁链一接触到她的皮肤就开始灼烧，发出刺鼻的焦臭味。她咬牙闷哼一声，用力一扯，锁链纹丝不动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凌厉的银白剑气从侧方劈下，精准地斩断了那根锁链。
林星晚抬头，看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院墙上跃下，落在了她面前。月光照在那人的侧脸上，冷峻的眉骨和下颌线像是刀削出来的，一双墨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清冷的月色。
公冶辰。
他没看她，只是横剑挡在她身前，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：“我不是让你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吗？”
林星晚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在你宿舍外守了两天。”公冶辰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，“本来以为你会沉不住气主动去找我，结果你倒好，直接跑来送死。”
林星晚心虚地缩了缩脖子，但还没等她说什么，冯晋已经冷笑出声：“公冶辰，帝国第一灵纹师。呵，我该说荣幸还是不幸？你的本命灵纹现在是什么滋味？”
公冶辰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，但他的剑尖几不可察地偏移了一个角度。
林星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，心里咯噔一下。公冶辰的本命灵纹被她吞了这件事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。现在冯晋当面点破，就是为了让公冶辰分心。
果然，冯晋话音未落，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人同时出手，四道墨绿色的符印从不同方向砸向公冶辰。公冶辰挥剑格挡，银白的剑气与墨绿符印碰撞，发出刺目的光爆，震得整座院子的石板都裂了一层。
林星晚想要上前帮忙，却发现脚下的禁锢阵虽然碎了，残留的力量却还在束缚着她的双腿。她拼命调动吞噬灵纹，但刚刚的那次爆发似乎消耗了太多力量，灵纹此刻暗淡无光，像是陷入了沉睡。
“别动。”公冶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简短而有力，“我能应付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身形一晃，银白的剑光暴涨三丈，如同一弯新月劈向冯晋。冯晋面色一变，急忙后退，同时抬手打出一面墨绿色的光盾。
砰！
光盾碎裂，冯晋被震退了七八步，嘴角渗出血来。但他没有惊慌，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：“不愧是帝国第一灵纹师，即便本命灵纹被夺，战力依然惊人。不过——”
他猛地捏碎了手中最后一枚符印。
那枚符印在半空中炸开，化作万千墨绿色的光点，如同下雨一般落向地面。光点一接触到泥土就迅速生根发芽，长出无数墨绿色的藤蔓，疯狂地向公冶辰缠绕过去。
公冶辰冷哼一声，剑势一转，银白剑气化为数道细芒切向藤蔓。但这些藤蔓被切断后立刻重新生长，数量反而越来越多，密不透风地将他包围起来。
林星晚看到那些藤蔓的缝隙中，公冶辰的身影越来越小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拼命地跺脚，想要挣脱束缚，但双腿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。
突然，她听到藤蔓围成的牢笼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那是公冶辰的声音。
林星晚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。她见过公冶辰跟学院的长老切磋，十八般兵器轮番上阵都没让他皱过一下眉头。这个人的忍耐力有多强她是知道的，能让他发出闷哼，只有一种可能——
他受了很重的伤。
“公冶辰！”她嘶吼出声，声音在夜风中支离破碎。
藤蔓牢笼缓缓裂开一道口子，冯晋从里面走了出来，一只手握着另一块影石，另一只手上沾满了鲜血。他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，仿佛完成了一件杰作。
“他的本命灵纹不是你吞的，对不对？”冯晋看着林星晚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你们之间建立的是灵魂契约。所以我伤他，就等于伤你。”
话音刚落，林星晚的心脏猛地一阵剧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。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，一口鲜血喷在了青石板上。耳边传来公冶辰虚弱的声音，像是从极远处飘来：“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林星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这辈子流过血，流过汗，被无数人嘲笑过、欺辱过，但她从来没哭过。可是现在，听着公冶辰那个该死的冰块脸用沙哑的声音让她一个人逃走，她的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。
“走你个头！”她擦掉嘴角的血，抬头看向冯晋，眼底的暗金色光芒重新燃烧起来，“你伤他，我要你的命。”
吞噬灵纹在她掌心跳了三跳，像是一颗心脏苏醒了。
她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，也不知道代价是什么。她只知道，此刻的她，什么都不想管了。
林星晚缓缓抬手，掌心的吞噬灵纹迸发出炽烈的暗金光芒，照得整座院子亮如白昼。冯晋的脸色第一次变了，他本能地后退，却发现自己脚下突然多了一只手——
是公冶辰从藤蔓缝隙中伸出手，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冯晋低头看着他，声音阴冷。
“不晚。”公冶辰咳出一口血，抬起头来，对着冯晋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的笑容，“刚刚好。”
暗金色的光芒彻底吞没了整座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