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风裹着寒意,从琴房半开的窗户灌进来。
苏璃裹紧身上洗得发白的羽绒服,右手悬在钢琴键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这架施坦威D-274是音乐学院镇院之宝,她一个医学院的学生,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但今晚是校庆筹备期,琴房管理员王叔看她总在门外踮脚偷看,破例把钥匙给了她。
“别弄坏了,十一点前锁门。”王叔临走时叮嘱。
苏璃深吸一口气,指尖终于触上琴键。
C大调音阶如溪水般流淌而出。她不是钢琴专业,弹得并不算好,但每一个音都带着虔诚。
三个月前,奶奶在老家晕倒,确诊为再生障碍性贫血。医生说骨髓移植是唯一希望,但匹配、手术、后续治疗,前前后后至少四十万。
四十万。
苏璃攥紧手中的乐谱,指甲在纸页上掐出深深的印痕。她是单亲家庭,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车祸去世,父亲……她不愿想那个人。奶奶靠着微薄退休金把她拉扯大,如今老人家躺在医院,她连住院押金都凑不齐。
琴键在眼前渐渐模糊。
她用力眨眨眼,重新活动手指。今晚来琴房,不只是为了偷弹这架名贵的钢琴,更因为她在网上看到一则消息——林城音乐大赛,金奖奖金十万,银奖五万,铜奖三万。
她从小跟着镇上退休音乐老师学过几年钢琴,底子还在。若能拿下银奖,至少能缓解眼前困境。
调整呼吸,她在心里默念第一个音符,手指落下去。
是《月光》第三乐章,贝多芬最狂躁的一段。
音符如骤雨般倾泻,她几乎把所有的压抑和愤怒都砸进了琴键。奶奶病危、学费无着、父亲抛妻弃女,这些年的委屈像被点燃的火药桶,在她胸腔里炸开。
弹到华彩部分,心脏突然像被什么狠狠攥住。
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口蔓延到指尖,苏璃眼前猛然发白,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她本能地想抓住琴键稳住身体,手指却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黑暗从视野边缘蔓延过来,迅速吞噬一切。
琴声戛然而止,只有余音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。
苏璃醒来时,发现自己侧躺在琴房地板上,脸颊贴着冰凉的大理石。
后脑勺一阵阵钝痛,应该是摔倒时磕到了琴凳腿。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右手摁在地板上,掌心传来异样的灼热感。
低头一看,一枚新月形状的火焰印记,赫然浮现在她右手掌心。
赤红色的纹路像烧熔的琉璃,隐约有流光在表面游走。苏璃吓了一大跳,使劲揉了揉眼睛,又用左手去搓,那印记非但没褪,反而随着她的触碰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晕。
“我这是……摔出幻觉了?”
她晃晃头站起来,下意识看向面前的钢琴。
琴谱还翻在《月光》第三乐章那页,琴盖却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合上了。苏璃伸手去掀琴盖,指尖刚碰触到漆面,一股奇怪的感觉顺着神经传导过来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触感,更像是某种……情绪。
清晰、强烈、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。
这架钢琴,正在难过。
不是精密的机械弹奏出的情绪,而是这个由木材、琴弦、铸铁板构成的庞然大物,本身就在传递一种低沉、压抑的悲伤。像一个人站在雨夜里默默流泪,不发一言,却浑身潮湿。
苏璃猛地缩回手,后退两步,心脏砰砰直跳。
琴盖完好无损地合着,但这一次,那股悲伤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向她,几乎把她淹没。
“什么情况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忍不住再次伸手。
触碰琴身的瞬间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脑海——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这架钢琴前,手指飞舞着弹奏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曲子;画面切换,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怒容地摔门而去;再切换,白裙女孩趴在琴键上哭泣,泪水滴落在黑白键上……
苏璃像触电一样弹开,大口喘着气。
手心那枚火焰印记发着微弱的光,随着她情绪的剧烈波动,红光一明一暗,像呼吸。
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,然后缓慢地、试探性地,又一次靠近钢琴。
这次她没有用手去碰,而是闭上眼,集中所有注意力去“听”。
真的能“听”到。
那首白裙女孩弹过的曲子,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浓烈的情感——是暗恋,是期待,是忐忑不安,是飞蛾扑火般的热烈,然后是熄灭,是落空,是无尽的灰烬。
苏璃睁开眼,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她——从今天起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琴房墙壁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把琴谱收进帆布包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住了。
走廊尽头的公告栏里,贴着一张林城音乐大赛的海报,上面用烫金字写着:初赛报名截止日期,十一月二十日。
还有一个多月。
苏璃攥紧帆布包带子,低头看向手心的火焰印记。
那印记还在,红得像燃烧的炭火。刚才触碰钢琴时感受到的那些情绪还在脑海里翻滚,她想忘都忘不掉。更奇怪的是,当那些情绪涌上来时,她清楚地知道——伤口是相通的。
白裙女孩的悲伤,她能理解。
她自己也在类似的深渊里挣扎过,母亲去世那年,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,不吃不喝,后来是奶奶踹开门,把她抱在怀里,一遍遍说“璃璃,咱娘俩好好活着”。
奶奶。
苏璃鼻子一酸,快步走出琴房。
十一月的夜晚冷得刺骨,校园里梧桐落了一地枯叶,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路灯昏黄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显示“医院”两个字,苏璃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接起来。
“苏小姐,您奶奶今天下午又输了三次血,情况不太稳定。”护士的声音透着疲惫,“另外,住院账户余额已经不多了,您看……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,谢谢您,明天我会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,苏璃站在路灯下发了很久的呆。
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年轻的脸庞。她才二十岁,本该是人生最灿烂的年纪,生活却像一块从高处砸下来的巨石,不由分说地碾过她的肩膀。
她咬紧嘴唇,再次张开右手。
火焰印记在手心里安静地发着光。苏璃盯着它看了很久,忽然转身,跑回了琴房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手还在抖,但她没有犹豫。推开门的瞬间,那架施坦威D-274安静地立在房间中央,琴面折射着窗外的月光,像一件沉睡已久的圣物。
苏璃走过去,拉开琴凳坐下。
她闭上眼,右手抚上琴键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去触碰琴身,而是专注地弹奏起来。音符从指尖流泻而出,不再是《月光》,而是一首她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旋律——它就在她脑海里盘旋,像一只被困很久的鸟,终于找到出口,急不可耐地飞出来。
她弹着弹着,手心那枚印记突然滚烫起来。
赤红色的光芒从手掌与琴键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,沿着琴身爬上琴盖,又在空中交汇成一团炽热的光晕。苏璃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这团光裹住了,每一个毛孔都在燃烧,但那种烧灼并不痛苦,反而像泡在温泉里,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。
更神奇的是,琴声变了。
原本断断续续的旋律,在光芒的包裹下变得圆润、饱满,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被能工巧匠打磨出了光泽。她甚至能“看见”那些音符——它们在空中变成金色、红色、橙色的光点,此起彼伏地跳跃、旋转、降落。
一曲终了,最后几个音像叹息一样消散在空气里。
苏璃伏在琴键上,气喘吁吁。
汗水从额头滴落,砸在琴键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抬手擦汗,余光瞥见琴盖上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。凑近一看,是几个模糊的音符符号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上去的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辉。
这是……刚才那首曲子?
苏璃的心脏跳得飞快。
她掏出手机,想把那几个音符拍下来,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。屏幕上显示来电人的名字:顾深。
顾深。
她愣了一下,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冷淡矜贵的脸。顾氏集团太子爷,林城音乐学院钢琴系天才少年,常年不理任何人,永远穿着深色大衣,面无表情地从人群里穿过去。
他们唯一的交集,是三个月前。
苏璃为了赚生活费,应聘去顾家做兼职钢琴陪练。教的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,顾深的侄女。那天下着大雨,她和顾深在玄关碰了一面,他只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就上楼了。
之后她辞了那份兼职,两人再没联系过。
他怎么会有她电话?
苏璃犹豫片刻,还是接了起来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个低沉、清冷的声音。
“苏璃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,林城音乐厅。林城音乐大赛主办方要见你。”
苏璃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刚才弹的曲子,被一个评委听到了。”顾深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一丝她听不太懂的情绪,“他把你的录音发给我,让我务必找到你。”
录音?
苏璃瞳孔微缩。她刚才在琴房里弹琴,并没有开任何录音设备。
顾深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,淡淡说了一句。
“那架钢琴是联网的,每首曲子都会被系统自动记录。”
“……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,别迟到。”
电话挂断。
苏璃握着手机,愣在原地。
她低头看着手心那枚依然发着微光的火焰印记,又抬头看向琴盖上市音符符号留在月光下的痕迹,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是顾深发来的一条消息,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:
“对了,那首曲子。你给它起名字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