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病房里的窗帘拉着,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,阳光从那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和她梦里无数次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的。她睁开眼,天花板是惨白的,输液瓶挂在一旁,药水正一滴一滴往下坠,那声音慢得让人心慌。
她想坐起来,肩膀被人轻轻按住了。
“别动,你还没恢复。”顾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点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。
苏璃偏头,看见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手臂撑在床沿上,正低头看着她。他眼睑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,像是整晚没怎么合过眼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发现喉咙干得厉害,出来的声音更像是气声: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天一夜。”
苏璃愣了一下。一天一夜?她的手摸向自己的锁骨,掌心的火焰印记还在,但已经没有了那股灼烧的感觉,只剩下一点温热,像是余烬未灭。
“比赛成绩是真的吧?”她突然问。
顾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把那条通知信息调出来,递到她面前。苏璃瞪着屏幕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——全场最高分,晋级全国决赛。她盯着那行字,眼眶忽然就红了,但这次不是因为痛苦,而是因为一种滚烫的、难以言说的喜悦,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,堵住了她的喉咙。
“顾深,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我做到了。”
“嗯,你做到了。”
“祖母看到之后,一定会高兴的。”
顾深没说话,只是抬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一边。他指尖微凉,碰到她皮肤的时候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苏璃忽然觉得,这个人虽然话不多,但似乎总能在最恰好的时候,做最恰好的事情。
敲门声在这时候响了起来。
护士推门进来查房,看见苏璃醒了,笑着说:“你可算醒了,昨晚可把你男朋友吓坏了,在这里守了一整夜,怎么劝都不肯走。”
苏璃的脸蹭地红了,连忙说:“他不是我……”
“她是我的病人。”顾深面无表情地打断她。
护士愣了一下,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,捂嘴笑了:“行行行,病人。”她冲苏璃挤了挤眼,那表情分明在说“我懂我懂”。
苏璃把脸埋进枕头里,只觉得耳根烫得能煎鸡蛋。
等到护士出去之后,苏璃才闷声问: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习惯了。”顾深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守夜这种事对他来说不值一提。
“那现在轮到你去睡觉了。”苏璃认真地说,“我已经没事了,火焰印记也稳定下来了,你看。”她摊开手掌,那枚暗金色的火焰印记静静躺在掌心,散发出柔和的光晕。
顾深看了一眼,神色终于放松了一些。他站起来,指了指床头柜:“那边有粥,自己喝。我出去一趟,两小时后回来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找个人。”顾深说完,拿起外套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,“对了,决赛的出场顺序已经抽签出来了。”
苏璃心里一紧:“第几个?”
“第一个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两秒。
苏璃深吸一口气,然后笑了:“也好,早死早超生。”
顾深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说“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”。门关上了,病房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。
苏璃坐在床上,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打开,热气腾腾的米粥香气扑鼻而来。她刚拿起勺子,手机就震个不停。是陈绾发的消息轰炸——十几条消息和几十条语音,从“啊啊啊啊你太牛了”到“你现在在哪”到“快回话不然我报警了”。
苏璃笑着回了句:“在医院,活着的,放心。”
陈绾秒回:“医院?怎么回事?哪个医院?我马上来!”
“不用来,已经没事了。就是我用了那个火焰之后脱力了,输液补充一下就好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你决赛怎么办?决赛可是全国直播的,四个评委都是音乐圈的大佬,其中两个还是徐家的御用评委。苏璃,你知道吗,昨晚徐婉宁的成绩排名第二,但她的票数是专业评委给的最高分,差一点点就把你反超了。”
苏璃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打了一行字:“她越强,我越兴奋。”
陈绾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:“行,是我认识的苏璃。”
苏璃放下手机,慢慢把粥喝完。她在心里把决赛的曲子重新过了一遍。那首叫做《炽羽·落霞》的曲子,是她在祖母生病之后,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揉碎、碾平、重新拼凑出来的。里面有绝望,有不甘,有挣扎,也有最后一缕不肯熄灭的光。
她给自己定了一个主题:涅槃。
不是燃烧到灰烬,而是在灰烬里重生。
接下来两天,苏璃把自己关在学校的琴房里,从早到晚反复练习。顾深偶尔会来,坐在角落里听,从头到尾不发表一句意见。中间有一次,苏璃弹到一个变奏的地方,琴弦忽然震了一下,一道极细微的火焰顺着琴弦滑了出去,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,然后消散了。
苏璃愣住,看向顾深。顾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说了一句:“继续。”
她继续。
到了决赛当天,苏璃穿了一身黑色长裙,领口别了一枚火红色的胸针——那是她在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,但看起来像是燃烧的枫叶,和她掌心的火焰印记莫名地契合。
候场区里人来人往,选手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。苏璃站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,指尖在空气中虚按着,反复走位。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沉稳有力,像鼓点一样敲在耳膜上。
“紧张吗?”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苏璃睁眼,看见一个绑着马尾的女生正冲她笑。这个女生她认识,叫沈茜,也是从分赛区杀上来的,弹古筝的,是个走民乐路线的独苗。
“有一点。”苏璃诚实地说。
“那你比我厉害。”沈茜叹了口气,“我腿都抖成筛子了,你没看见我裙摆一直在抖吗?”她低头指了指自己的裙子,裙摆果然在细微地颤动。
苏璃忍不住笑了,紧张感消散了不少。
“0732号选手,请准备。”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。
苏璃深深吸了一口气,朝舞台入口走去。经过沈茜身边的时候,沈茜忽然叫住了她:“加油,苏璃。我看了你的视频,你真的太厉害了。”
苏璃回头,对她笑了一下:“你也是,弹崩了也没关系,崩也要崩得漂亮。”
沈茜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,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,三角钢琴静静地等在那里。
苏璃走上台的时候,全场安静了。她坐在琴凳上,调整了一下位置,双手悬停在了琴键上方。台下坐着四位评委,其中最中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——那位传说中从未给任何参赛选手打过高分的“铁面判官”,周素琴教授。
苏璃的视线从评委席上掠过,最后落在琴键上。
她开始了。
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,没有繁复的技巧,没有炫目的节奏。只是一个简单的单音,低沉、缓慢,像是一根弦在黑暗中被拨动,声音在空荡的音乐厅里回荡开来。
然后第二个音落下,第三个,第四个。
旋律逐渐成形,像是一条极细的溪流,在漆黑的山谷里流淌。苏璃闭上眼,把自己完全浸泡在旋律里。她想起祖母发病那天晚上的情景——急救车的声音,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成句,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看着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好久好久。
音符在指尖下流淌,越来越清晰。
台下有人开始皱眉。这个旋律太压抑了,像是一整个雨季的潮湿都浇在了心上。
但苏璃没有停。
她继续弹,手指在黑白键上翻飞,力度越来越大,音符越来越密集。风暴在旋律中酝酿,乌云压顶,雨水倾盆。她把自己所有的恐惧、愤怒、不甘,全都砸进了琴键里。
四根琴弦同时崩断。
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音乐厅里炸开,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评委席上周素琴教授的身体猛地前倾,目光死死盯着台上。
苏璃的手没有停下。
断弦的钢琴发出破碎的音色,像是被撕裂的喉咙,但苏璃利用这个破碎的音色,把旋律推上了更高点。她不是在与琴对抗,她在驾驭一台受伤的琴,让它发出该有的呐喊。
然后,异变发生了。
第一道火焰从琴弦上腾起,跟着旋律的走向盘旋上升,在空中炸开一朵暗金色的火花。第二道紧跟着窜出,第三道,第四道——整个舞台上方都被火焰点亮了,像是一场无声的烟火盛宴,每一朵火花都精确地踩在每一个强音的节拍上。
音乐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有人忘记了鼓掌,有人嘴唇在发抖,有人举起手机却忘记了按下拍摄键。周素琴教授扶着眼镜,眼眶微微发红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人听见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。
舞台上空所有的火花在同一瞬间熄灭。
安静。死寂。
然后是排山倒海的掌声。
苏璃坐在琴凳上,手还悬在琴键上方,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,后背被汗浸透了,贴在皮肤上。她缓缓睁眼,视线模糊了一瞬,聚焦之后,看见周素琴教授站了起来。
老太太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评分板翻了过来。
上面写着:10分。
全场死寂。
然后其他三位评委也翻过了评分板——10分,10分,9.8分。
全场最高分,毫无悬念。
苏璃撑着琴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对着台下鞠了一躬。耳边的掌声震耳欲聋,但她什么都没听见。她只看见候场通道的暗处,顾深站在那里,和分赛区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,一模一样的表情。
他安静地看着她,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,比所有掌声都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