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是被一阵刺骨的风惊醒的。
山洞里还残留着昨夜火堆的余温，但顾临渊已经不在她身边。她猛地坐起身，心口一紧，目光扫过整个洞穴——空荡荡的，只有她自己。
“顾临渊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苏念立刻站起来，抓起放在一旁的外套就往外冲。刚跑到洞口，就看见顾临渊背对着她站在雪地中，他的背影笔直僵硬，像是一柄插在冰天雪地里的剑。
而他面前，站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。
那人的气息阴沉得可怕，仿佛连周围的雪都结成了冰。他站在那里，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，隐约能看出丝丝黑气从他身上溢出，在雪地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。
“临渊。”那人开口了，声音沙哑低缓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顾临渊没有说话。
但苏念看见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那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有震惊，有愤怒，有一种被撕裂般的痛苦。他的指节捏得发白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怎么，”那人轻笑了一声，慢慢抬起手，掀开了斗篷的兜帽，“认不出来了？”
兜帽落下的一瞬间，苏念看到了那张脸。
那是一张俊朗得近乎妖异的脸，眉眼间与顾临渊有几分相似，但气质截然不同。顾临渊的冷是冰封的湖面，而这人的冷，是深渊中涌出的黑水，带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。
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，瞳孔中隐隐有血色流转。
“师兄。”顾临渊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你还活着。”
师兄？
苏念心头一震，脑海中无数念头闪过。顾临渊从未提起过他有什么师兄，但看他的反应，这个人对他来说，一定非同寻常。
“你当然希望我死了，”那人缓缓笑了，那笑容邪魅而危险，“就像你希望你们顾家所有人都死了一样。”
“你闭嘴！”顾临渊的声音突然拔高，带着压抑的怒意，“我父亲呢？母亲呢？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“那天？”那人挑起眉，慢慢朝前走了一步，“你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？那我就告诉你——是我杀了他们。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苏念倒吸一口凉气，她看见顾临渊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，像是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。他的脸色惨白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黑暗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顾临渊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说，是我杀了他们，”那人一字一字地重复，嘴角勾着残忍的笑意，“你的父亲，你的母亲，还有那些忠心护主的废物——全部，都是死在我手上的。你知不知道，你母亲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？她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你，她说你什么都还不知道。我看着她那个样子，觉得真好笑啊，堂堂顾家的主母，就这样跪在我面前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”
顾临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，胸腔剧烈起伏，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？”他问，声音嘶哑。
“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做，”那人说，“你必须活着，必须进入九星试炼，必须觉醒那些狗屁血脉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因为你是血脉最强的那一个，你是打开那扇门唯一的钥匙。”
“门？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，”那人的笑容收敛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威胁，“你现在只需要知道，乖乖配合我，一切都好说。不配合……”
他的目光越过顾临渊，落在了苏念身上。
那一眼，苏念感觉像被一条毒蛇盯住了，浑身汗毛倒竖。
顾临渊猛地侧身，挡在了她面前。
“别碰她。”
“哟，”那人笑了，“看来你终于有在乎的人了。那更好，这样你就更听话了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顾临渊的声音冷得像是冰碴子。
“我想干的事情很简单，”那人说，“让你的血脉彻底觉醒，然后跟我走，去完成我们师父未完成的事业。至于这个小姑娘……我可以考虑留她一命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觉得你有的选？”那人笑了，笑声在空旷的雪地中回荡，“你现在连星元都运转不了吧？你体内的封印是师父亲手下的，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解开？没有我，你这辈子都别想恢复修为。”
顾临渊沉默了。
苏念从他身后看到，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，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她心疼得快要窒息，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眼前这个人太强了，强到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，”那人转身，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，“三天后，我会再来找你。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，那我只好用一些特殊手段了。”
他走了几步，又停住了，头也不回地说：“对了，忘了告诉你，你妹妹也在我手上。你要是聪明的话，应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，狠狠捅进了顾临渊的心口。
他猛地抬头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疯狂而危险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但那人已经消失了，就像融入黑暗中一样，彻底失去了踪迹。
顾临渊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苏念走到他身边，小心翼翼地去握他的手。他的手冰凉，僵得像石头。
“顾临渊……”
他转过头来看她，那双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光芒。苏念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，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强大的顾临渊，此刻就像是一个被击溃的孩子。
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他说完，转身走进了风雪中。
苏念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。她知道，此刻的顾临渊需要的不是安慰，而是时间。所以她没跟上去，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被风雪吞没。
她垂下眼，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那团星辰光芒还在，微弱却固执地亮着。她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个吻，想起了他说“现在知道了”时的声音。那声音那么温柔，像是所有的冰冷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温暖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漫天风雪，轻轻说：“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。”
她知道，顾临渊肯定在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。家族覆灭，至亲惨死，而凶手竟然是他最信任的师兄。更残酷的是，他唯一的妹妹还落入了对方手中。
但苏念不怕。
她想清楚了，既然老天让她觉醒了星辰血脉，既然命运把她和顾临渊绑在了一起，那她就一定要做些什么。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使命，只是为了他——为了那个在风雪中吻了她的少年。
她朝着顾临渊消失的方向，迈开了步子。
雪很深，每一步都很艰难，但她没有停下。
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，生疼，她也不在意。她知道，如果她现在停下了，那他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。
走了很远，她终于在一片枯树林中看到了顾临渊。
他跪在地上，双手撑着地面，头垂得很低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，苏念看到他的手指深深插进了积雪下的泥土中，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头在绝望中挣扎的困兽。
苏念的心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
她走过去，在他身边蹲下，伸手抱住了他。
顾临渊的身体一僵。
“别碰我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，“我怕我会伤到你。”
“你不会的，”苏念说，“你永远不会伤害我。”
顾临渊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他伸出手，猛地将她拉进了怀里。
他的力气大得惊人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，浑身都在发抖。苏念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颈侧，那温度烫得她心口发疼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也紧紧抱着他。
风在枯树林中呼啸，雪落满了他们的肩头。天地间一片苍茫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顾临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他松开了她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。他看着苏念，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满是苦涩。
“我没事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顾临渊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轻轻笑了一声：“什么时候学会拆穿我了？”
“从你第一次骗我开始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苏念，目光中有一种莫名的光芒在流转。过了很久，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苏念，”他说，“如果我有一天变得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了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“那我就把你找回来。”
“怎么找？”
“用这个，”苏念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，“用这里，它会告诉我，哪个才是真正的你。”
顾临渊看着她，眼神一点点变得柔软。
他忽然觉得，那些黑暗的过往，那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复仇，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。因为至少，在这个世界上，还有一个人愿意在风雪中不计一切地找到他。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，十指交扣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去找一个人，”顾临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，“一个故人。”
苏念看着他重新站起来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，她也愿意陪他一起跳下去。
因为她知道，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他们两个人，就是彼此最强大的后盾。